老天爷是公平的,它伸出魔手,在一代又一代间施展魔法,微调着姨兄弟两家的状况。到了钱乐乐这一辈,钱乐乐上了个一本,周浩的女儿周倩倩,只上了个二本。
三年前,周倩倩的中考成绩,要比钱乐乐好得多。高考成绩揭晓和两个孩子的最终着落,让钱程觉得,老天如此安排,是替自己报了隐忍多年的一箭之仇。
不过这话他没对任何人讲,包括老婆。他和周浩是姨兄弟,不管内心如何,两人见面,彼此总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想可以,说出来,就浅薄狭隘了。
钱程父亲和周浩父亲是连襟,按两人妻子的排行,钱程父亲在前。
但钱程觉得,周浩父亲举手投足都压自己父亲一头。
以职业论,钱程父亲农民,周浩父亲工人。周浩父亲的工厂,后来在改革大潮中倒闭了;钱程父亲在村里是能人,一直跑着各种生意,均有小成。即使如此,周浩父亲始终保持着他打小艳羡的那种公家人做派,那不是靠挣钱多少能够决定和改变的。及至他与周浩长大成人偶尔与父辈一起吃饭,单看连襟俩喝酒时的你来我往与“勾心斗角”,钱程也能感觉整个场子,实际是周浩父亲引导掌控,自己父亲在人家手中不过是一个滚动的陀螺,姨夫鞭子抽得快,父亲便转得快,抽得慢,便转得慢。等人家不抽了,任父亲激将、耍赖,人家自是岿然不动,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有那神态,从内向外溢出来的怡然自得。为此, 钱程也惭愧, 毕竟因为自己发展不及周浩好, 给不了父亲底气——大人活到一定分儿上,拼的就是孩子。
以文化论,钱程父亲初中,周浩父亲中专。因为读了中专,周浩父亲成了公家人。公家人的甜头,让周浩父亲打小起就鼓励周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靠书本脱胎换骨,靠知识改变命运,争取成为一个比自己更为炫目的公家人。钱程父亲也知道读书有用,或许愿望更加迫切,行为上却急功近利,钱程在学校稍有差池,一定会用拳脚加以校正。校来校去,终于让钱程一见课本,如临大敌,如丧考妣。就说英语单词,二十六个字母全认识,可为何非要像数学课上他永远也搞不明白的排列组合去千变万化呢,变化以后,还要组句子、分段落、最后形成一篇天书,搅得他脑仁子疼。终于子承父业,也是草草读完初中就流落社会了。
对钱程和周浩的发展,钱程母亲后来有说法,说周浩之所以学习好,是自己妹夫底功扎实,辅导得了孩子功课,自家老公却没这个本事。在钱程看来,这纯属无稽之谈,因为初中那三年他在周浩家住,从来没见姨夫辅导过他们功课。钱程认为,姨夫比父亲高明在:豁达、开明、民主,对孩子信任,摊上这样的父亲,孩子如果不用心学习,反倒太不像话了。而自己父亲,表面上对学习重视,却用力过猛适得其反,最终让他对学习产生厌烦、恐惧。厌烦和恐惧会滚雪球,越滚越大,直至崩塌。
所以后来钱程把钱乐乐的成绩当成大事。人争一口气,他要把自己没能给了父亲的面子,从儿子这里挣回来。
可惜事与愿违,中考成绩揭晓,周倩倩上了一中,钱乐乐只上了二中。在钱程内心规划的这场人生格斗的第一个回合,钱乐乐落败了。
钱程觉得,作为一个父亲该做的,他基本都做到了。钱乐乐一上初中,他就不惜代价,给儿子找全市最优秀的补课机构和补课老师,弥补钱乐乐在学校不管什么原因造成的缺漏。他紧紧盯着钱乐乐的成绩,努力寻找罅隙,博纳各种意见采取切实可行的方案把罅隙填满。
钱程成年后,生活简单枯燥,却有立地成佛的潜质。自从他发过那个一定靠自身努力赶超周浩的誓言后,就抛弃了以前所有的怠惰和荒唐。
他学会了规训自己的思维,所有虚幻的缥缈的不切实际的,统统从思想里剔除。最后剩下两点,就像两只眼睛,一只盯着挣钱,一只盯着儿子功课。钱难挣,那就在分配上下功夫,比例中最大的一块,仍是用于钱乐乐的学习。
看着他显而易见的变化,一次周浩父母向他父母感叹,程程现在可是出息了。他父母也是不住点头。
还有最重要一点,无论钱乐乐何时何地,贤愚不肖,他从来没打过钱乐乐,甚至连过分严厉的苛责都没有。至多,他只是把本来黝黑在风雨奔波中更加黝黑的脸给绷紧了,不笑不说话,不露白牙齿,以此对钱乐乐予以必要的警示。他异常清醒,他要对父亲的教育方式进行清算,革故鼎新。
虽有怨言,但有一点,他是宽宥父亲的,那就是父亲的严厉,没让他走了偏路。他熟悉的好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后来居然犯罪进了局子。严是爱松是害,虽然父亲当年过分了,但他不能矫枉过正最后落得个收之桑榆失之东隅。
反倒是周浩对待周倩倩的方式,让他心下大为不屑。周浩太娇惯女儿了,那么大一个姑娘,还经常吊着周浩的脖子。还有,作业放在一边,却不停地打游戏、玩手机。女孩子家家的,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比男孩子还贪。
他给钱乐乐准备的,是一只老人机,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也有窃喜。他曾经艳羡过周浩那种家庭,爹娘不像爹娘孩子不像孩子。物极必反,一桩事情一直沿一条老路走下去,走到尽头就可能路转峰回面目全非。他暗地里冷笑,等那一天到来。讶异的是,相比钱乐乐的冥思枯坐三更起五更眠,学习对周倩倩而言就像吹一块泡泡糖,硕大的泡在嘴唇边吞吞吐吐,轻轻松松,随随意意。他只好在遗传上找原因:周浩夫妇都是大学生,而他们两口子的学历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钱程把目光放得长远。大家都说,越往后走,男孩子越有后劲。
他信心满满投入下一场战斗,他希望也相信钱乐乐一定能发挥后劲,不辜负自己的满腔期望,一片苦心。
话又返回来,如果说他在做父亲方面远远强于自己的父亲,钱乐乐做儿子也明显强于当年自己。二中虽然比一中差一点,却也是重点高中。中考成绩出来后,面对和周倩倩比较产生的巨大失望,他一如素常,表面上继续不惊不怖不怒,只是从行动上下手,迅速给钱乐乐报了高中预科班。
他为自己能够始终如一如此处理父子关系而满意。
并不甘心。他想让儿子获取更好的教育,否则,钱乐乐和周倩倩的比拼不在一个平台。方法只有一个,借读。
办理借读很难。难也要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办。托人,送礼。送礼,再托人。开学两个月后,钱程终于如愿把钱乐乐送进了一中。
钱程知道,凭他的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能让孩子到一中借读,简直不可想象!有志者事竟成,他居然做到了。钱程压抑着内心的得意对钱乐乐说:“戏台给你搭好了,就看你怎么唱戏了!”
钱乐乐照例不悲不喜不言,就像钱程通常在钱乐乐面前表现的那样。
也好,父子就是父子,成了兄弟如何得了。
偶尔,薛云云对钱乐乐嘘寒问暖得过分了,钱程会给老婆一个白眼。孩子不能惯,惯了不能看,这是老话,有道理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从高一后半学期开始,钱乐乐的成绩就超了周倩倩。再后来,钱乐乐学习的赶超速度降了下来,名次一直徘徊在班里中游。本来钱程心里还急,架不住周倩倩成绩一直下滑,他就有些许安慰了。
有时钱程偶尔和周浩见面,他猫哭耗子,给周浩推荐他知道的好老师,但周浩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就像自己的假慈悲,钱程觉得周浩的笑再自然,也是装出来的,他理解并同情周浩的不服输。如今高中生家长,哪有不把孩子成绩当回事的?唯在周浩大方夸赞钱乐乐争气时,钱程才略有一星那种暗地里把周浩作为竞争对象的惭愧。
直至这个局面维持到高考,钱乐乐与周倩倩分别以录取院校的昭告,给钱程吃了一颗自以为的“最后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