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最后一级楼梯,钱乐乐站定。

钱程不知该不该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或者至少象征性地拍一下,以消除他整个身体传递出的明显不安和恐惧。他从未对儿子有过这样的举动,所以垂着的手掌只是略微舒展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上了车,钱程问,欠钱了?

钱乐乐说,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开车门时,一只苍蝇乘机飞进驾驶室,钱程挥手赶了半天也没赶出去。他突然感到一阵心烦,就像平素生意不顺畅时的那种感觉,虚弱,又无能为力。

“欠了多少?”

钱乐乐没吭声。

“没事,爸爸帮你还。多少?”

“二十一万。”几乎是嗓子眼咕哝出来的,声音低沉到还不及那只苍蝇的嗡嗡声,完全发育成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钱程的汗被惊出一身。

刹那间,钱程觉得父亲魂灵附体,一种殴打的欲望突现心间,并以愤怒为介质向手掌发散,手掌不自觉地便握成了个拳头。拳头被最后一丝理智掌控并压抑着,微微发颤。

来的路上,他劝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小孩子家家的,别看个子挺高,却没什么社会经验,吃亏上当受骗难免,莫说三五千七八千,即便是三两万,他也认了,替他还上就是。不过得教育他吸取教训,莫在一条路上摔两次跟头。

谁曾想,是这么大一个数字!

左脚的趾缝间又剧烈痒了起来,他甚至辨不明白这次是哪两个趾头间出了问题。

去年夏天,钱程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向周浩借钱,数字还不小,五万。

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做生意,借钱是家常便饭。熟识的亲友,挨个借过一遍或几遍后,终会借无可借。前些年,他宁愿找周浩父母,也不愿找周浩。

五万只是他的预期,也是一个策略。如果周浩手头紧张,或不大方便,三两万总是有的吧。

谁想,周浩在电话那头爽快答应了。钱程试探着问什么时候去取,周浩说:“你给我个卡号,我用手机银行给你转过去。”几分钟后,短信就提示钱已进入他的账户。

他向周浩承诺,借钱期限最多一年,能早则早。

周浩没接他的话,只说了一句:“你先用着吧。”

周浩的慷慨让他略感意外。

意外过后,心头又涌上一丝温暖。钱程觉得,这么多年他暗地里与周浩较劲实不应该。

当然,只是不应该,并非不值得。正是拿周浩做人生校准器,他才是今天的钱程。特别是儿子终于在人生的第一道关口顺利拿到入场券,他多年的忍辱负重才算卸下一些。

勉强读完初中后,钱程无比坚决地辍学了。为了生计,他开始考取驾照。那时运输业发达,他想做大车司机,据说来钱快。驾校在镇子里,学期三个月,不管食宿。刚离开周浩家的钱程,只好又厚着脸皮住在了周浩家。

周浩如愿上了一中,进了城,只是周末回家。较之初中,周浩对他有了些许客气,但那种客气总是有着一些冷冰冰的意味,钱程感觉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更加生分。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靠自己努力杀出一条血路,多挣钱,挣大钱,看看最终谁过得好!

驾照拿到了。钱程先是给别人跑运输积累了点资金,随后自己又买了车。车簇新敞亮,运输业的黄金时光却过去了。等他四处张罗把车卖掉,粗略核算,只落得个不赔不赚。

又和朋友进城,合伙卖建筑材料。突然一夜间,各式建材店如雨后春笋纷纷冒起,分布在这座小城的各个角落。竞争激烈,利润稀薄,只好不死不活支撑。和朋友合伙时间长了,纠纷和磕绊难免。往往是,越不挣钱的生意,合伙人越难相处,这次他向周浩借钱,就是想转型改做水果生意。

周浩读高中,读大学,考公务员,按部就班,也一帆风顺。如今他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挣得个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