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到周浩办公室,把钱乐乐的事情诉说给他听,详详细细,原原本本。他就是想委婉地告诉周浩,他欠他的那五万块钱,暂且还不上了。
有那么一刻,钱程突发奇想,周浩是否会客气一句那些钱你不用还了什么的,随即又为自己这个愚蠢幼稚的念头惭愧不已——凭什么啊?
这让他想起当年上学时的一桩往事来。一次学校交学杂费,他和父母要了十块钱装在书包里。第二天班长收钱时,他明明记得夹在一本课本里的,翻检书包却遍寻不见了。他一下子蒙了,那是怎样的一笔巨款啊,要知道,他每周的零花钱才五毛!他几乎已经能够预见父亲会怎样暴跳如雷了。整整几天,先前的恐惧克服过后,他开始持续地沮丧,神思涣散,怨天尤人。
钱还得交,回到周浩家,他嗫嚅着告诉了姨姨这桩事,姨姨数落着他的粗心,从箱子里数出十块钱给他。先是告诫他可别再弄丢了,随后又再三嘱咐他本周回家,一定要和父母坦白这件事情。他清楚,姨姨这么和他说,是委婉地告诉他这个钱只是借他的。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姨姨能把这十块钱送给他啊,那样他就不必去面对想来就恐惧的父亲了。
过了两三天,一天晚上做作业,突然十块钱从一本书里抖搂出来。
看到那几乎是奇迹的十块钱,他高兴得跳了起来。事实上,随后被他惊叫而惊动的姨姨,比他还高兴,一面佯骂他办事马虎,一面满脸溢笑把钱收进自己的柜子里。及至年长一点,他才明白,亲兄弟明算账是人际关系一个颠扑不灭的法则。他的钱能够失而复得,让姨姨少了多少未可预期夜长梦多的担心。
当年在学校,钱程背着老师和家长偷偷抽烟。烟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铺能够买到,一支几分钱,最贵的一毛钱。他总是担心周浩会出卖他,给他向不管哪方的家长告状。从周浩起初震惊后来嫌弃厌恶的眼神,他每次抽烟,几乎断定告状就会在当日发生。好在,周浩从来没有。
如今的周浩,抽烟比他还凶。他们一边谈话,一边彼此给对方点烟, 钱程用的是一次性打火机, 周浩用的是一只做工精美的银色ZIPPO。
周浩说:“我不清楚你们父子平常相处模式如何,但从你刚才的话,我有一个疑问。乐乐丢了手机,为什么不敢告诉你?”
停顿一下,说:“倩倩是绝对不会有事瞒我的。”
话是经周浩口轻轻说出的,没带任何指责意味,也不是故意拿倩倩和乐乐对比,那种随意和自然,就像他随手轻轻磕掉烟头处已经积聚起来的烟灰。但这句话,如醍醐灌顶,一下让钱程意识到了这么多天让他一直困惑的关键所在。
是的,为什么不敢告诉他?
但钱程不想完全屈从于周浩的这个说法。如果这样,等于周浩轻轻松松一句话,把他对自己父亲教育方式的拨乱反正拉回到了原点,甚至低于原点——当年自己无论如何淘气,却从未给家里惹祸。他在心里顽强举着反证:即使钱乐乐不敢照直和他说,但不是有他妈吗?
还有同学、朋友,比如那个唐依。但他偏偏自作聪明自己扛。不是这样的,问题肯定在别处。
他又一次替钱乐乐懊悔,为什么是二十一万?在五万、十万、甚至十五万的时候,他还没有被吓怕吗?
他的这种胆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敲门进来。钱程用眼睛征询周浩他在这里是否方便,周浩摆摆手示意他安心坐着。
进来的人年纪也不小了,但明显是周浩下属,即使在他这个外人面前,也站得笔直。那种恭敬态度,一下触醒了他这么多年来到公家单位求人办事时的那种感觉,一种不忍心不甘心却只能认命的屈辱又袭上心头。
他回回神,让思绪集中在脚气制造出来的痒上。猛抽两口烟,眼睛下垂,看到了光亮洁净的地板砖上周浩脚上的皮鞋。皮鞋乌黑,锃亮,一尘不染。他脚上也是皮鞋,虽然后来他也注重形象,每天出门前总要用鞋油打理一下,至少也要用棉布胡乱擦上几下,但鞋子已经松软,疲沓,年老色衰,徒具皮鞋最后的可怜模样。脚气就更加痒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周浩随意抖搂出来的东西,都是某种养尊处优的自信,就像姨夫当年在自己父亲面前一样。
自己的事情自己消化,别人又能如何?虽然没说出来,他知道周浩明白他此行的意图了。
钱程又点了一支烟,第一口烟雾吐出来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倩倩在学校怎么样?”
当然也不是完全随口,是恰当的必不可少的礼貌。
本来还陪他沉重着的周浩,突然喜上眉梢。
“你知道,倩倩上高中时一直贪电脑、贪游戏,如今倒贪出名堂来了。最近她搞了个网络游戏设计,居然在全国获了大奖,已经有公司主动上门和她签了合同,让她课外兼职搞游戏开发。当年她玩游戏,她妈妈也强烈反对,但倩倩这孩子一向诚实,她对我说,她绝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纯粹是玩,她在摸索里面的门道,有时还和我说得头头是道,我就任她去了……”
周浩的嘴唇仍在动,说到底,他也是一个父亲,没有一个父亲不为儿女成就而高兴的。但这么多年钱程很少见到的周浩的兴奋,终于还是牵出了他压抑心底始终残留未去的那丝嫉妒。那嫉妒从心底出发,发散到面部,嘴角便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好让嫉妒有个出口。
他笑笑,拧灭并没有完全抽完的那支周浩递给他的中华牌香烟,起身,告辞,下楼去了。
那只廉价打火机搁在了沙发帮上。后来他想,周浩一定会扔掉吧。
2019 年5 月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