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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栋高层,两梯三户。东户一百八十平方米,西户一百二十平方米。我家户型最小,九十平方米,夹在中间,南北不通透。
东户,住三口人。一对看起来还算年轻的两口子,一个小老太太。
没有孩子。
女人够漂亮,皮肤光洁,面容沉静。不是典型无争议的漂亮,就是耐看,让你眼睛不想逃掉,随后还想回味的那种。
却也够冷。两个人在电梯里见面,想着是邻居,我神情中自然要流露打招呼的样子,她没有丝毫迎合,我只好把微微牵扯开的面部肌肉收敛。出电梯时,她会停留脚步让我,仍是面无表情。我便释然,还好,没冷到趾高气扬目空一切让人心生激愤的不屑,便忍不住扭头再去看她一眼。
夏天,她有时穿裙子,有时穿裤子。她穿裤子,尤其穿九分小西裤,让我觉得裤子在她身上最像裤子。臀型美丽不消说,关键是,臀部以下,裤子与大腿不太体贴的间隙,一路向下越过膝盖之后的渐收渐紧,让西裤本有的干练,在她身上呈现出别人没有的悠闲和慵懒。
悠闲慵懒的意味一路向上,越过不大引人瞩目的上身,和她面部的沉静融为一体。胸微鼓,因为穿宽松的T 恤,看起来很平。个子不高,一米六吧,短发齐肩。
和教研组同事聊天,不小心聊到女人。大家就纷纷说自己心目中的美女形象。我说,我喜欢王珞丹那种,还从手机里翻出王珞丹和朴树合唱《清白之年》的视频给他们看。陈老师恍然大悟:“哦,你喜欢平胸女人。”她这么一说,还真是!也就是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邻居很像王珞丹——王珞丹比她甜点。
老太太丑、瘦、低,几近侏儒。面部皱巴成一颗核桃。她们刚住进来,我问老婆:“你说小老太太是女人的婆婆还是妈妈?”老婆说:“你傻啊,那么丑的女人,能生出那么好看的女子?”
然后盯住我,说:“好看吧?”我说,还行。老婆微眯眼睛,还行?
又补一句:“你说啥叫好看?”
搁十年前,我会趁势接一句“你才叫好看”,如今早没了这兴致情怀,就没吭声。
不是脑袋的储库里没了这句话,也不是从里面搜不出来,是不能说,不好意思说,说出来,鬼都不信,只能像讽刺。
老婆又说,就没见过这家男人。我说是。老婆又说,难道她还没结婚,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啊。我说:“你关心那么多做什么。”老婆说:“两口子不就是没事说些废话吗,哪有那么多正经话!”然后叹了口气,“反正你是和我越来越没话了。”
这是个新楼盘,为早点结束租住的日子,拿到钥匙后,我们立即开始装修,没等甲醛散干净,就迫不及待住了进来。没多久,东户开始装修,陆陆续续大约有半年时间。像所有无聊好奇的邻居一样,他们开着房门的时候,我不止一次进去看里面的装修风格和进展。
他们大概是很有钱的,那么大的房子,安装了中央空调。地砖墙砖,是冷冷的暗色调,以一种我羡慕又不能接受的高贵距离感闪着幽光。回到自己家,看着不大的厨房不大的卫生间里我和老婆精心挑选的乳黄色瓷砖,会暗暗惭愧自己眼界真低。
第一次见老太太和女人,是她家装修结束进家具时。正好碰到了,我就跟着抬家具的工人往里走,还假模假样搭了一把手。包装箱落地,里面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小老太太。
看到女人的那一刻,我想躲闪。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穿得邋遢。
她的精致,惊着了我。女人对我的闯入,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目光只是看着送货的工人。倒是小老太太问我是谁,我朝门外努努嘴,示意我是隔壁邻居。老太太说,邻居好啊,好亲戚不如近邻居。女人微微蹙了下眉。
包装箱拆开,是沙发。以我装修房子时走遍家具店的经验,如果她家真有钱,那种雕花的红木家具,正好配得上她们阔大的客厅。却是布艺的。工人三下两下摆好,倒也可以。工人临走时,把包装沙发的纸箱收拾起来踩扁,要顺便给他们捎到楼下。老太太一把抓住:“这些我们不是都掏过钱了吗?”一个工人没好气:“愿意留着就留着。”
老太太讨纸箱的时候,女人又微微蹙了下眉。我不能再以看家具的名义偷偷瞟她了,转身离开。她俩都没朝我客气。
又过了两三个月,时令快到冬天,小区刚供暖。有人敲门,打开,是老太太。她问我家里暖气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她家暖气怎么是冰的。我问她交过暖气费了吗,她说交过了。我突然想起,交过暖气费后,还得让物业的人把外面的阀门给打开,就告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在门外,我在门里,我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
本来话已说完,老太太的眼睛却透过我身体和门框的缝隙往里瞅,一副不愿离开的样子。她抬起脸,眼睛咕噜转了一下说:“我能不能摸摸你家暖气?”
这个要求让我很不舒服,可还不好拒绝,毕竟我去过她家,还不止一次。可那时她家还在装修啊,乱糟糟的,多踏进一只脚少踏一只脚没啥区别。而我家,毕竟已经住人了。
我放开门把手,闪出一个身的空隙来,半允许半拒绝的意味。她就进来了。我指一指门口地下,示意她换拖鞋。她说:“还得换这个啊,那不看了。”然后退了出去。我舒一口气,没等她利索扭身,嘭地关住了门,声音大小正适合她听。
以为她们这就住进来了,因为那个女人,我还有一点小小的愉悦和期待。直到第二年春天,快停暖气了,她们才真正住了进来。我想,真是有钱折腾的,不住交什么暖气费!
却仍旧只见她俩,没见有过男人。
之后,在电梯里,我常常能见到女人,却没说过一句话。
西户没有装修,也没有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