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高中物理老师,我是初中语文老师,我俩不一个学校。
同是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可朋友们说起这个,总觉得很搞笑,似乎男人教高中教物理、女人教初中教语文才是正常。
她还是班主任,每带上一届学生,从高一到高三,再轮回,周而复始。除了上课,还要早出晚归看护学生自习。我光带课,比她闲很多。
两个老师,文理兼备,儿子成绩却一塌糊涂。她当机立断,在儿子初中三年级前半学期,托了一个学生家长的关系,把他送到另一个城市的某中学,那种“中考加工厂”性质的学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不久,我们就见到了隔壁男人,个子也不高,裤缝笔直,体形微胖,戴个眼镜,一脸严肃,年龄看上去比她稍大。
男人一回来,来他们家的人特别多,大多是晚上,很多人手里还拎着各种有精美包装盒的礼品。老婆说:“肯定是个当官的,没准在外地工作。”我说:“也许是大老板,现在当官的哪敢明目张胆收礼。”老婆说:“那你就小儿科了,有敢送的,就有敢收的。不过你也说得对,我们班那些家长,经商的比当官的还有派头。”
时间长了,我大致掌握了男人回来的频率,也基本一个月一次,一次住两三天。比我儿子强,他最多能住一天,剩下的一天,浪费在路上。
一天晚上,我清理家里的垃圾。她早出晚归,我只好责无旁贷。
我通常的习惯是,把扫地、抹桌子清理出的各种垃圾和厨房的厨余垃圾归拢在一起,一个袋子装了先拎到门外,第二天早晨上班再拎到楼下。那晚,因为垃圾袋破了一条口子,我怕东西往外溜,就把袋子放在一个方便面外包装箱里。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方便面箱不见了,垃圾袋被搁置地上。我有点生气,想肯定是负责清洁楼道卫生的老头把纸箱拿走了。我想,拿就拿吧,你好歹给我把垃圾捎下去啊。我只好一只手拎起垃圾袋,另一只手护着那条口子,小心翼翼拿到楼下。
又过几天,发生了同样的事,我更加生气了,想,哪天遇见了老头,必定得说说这个事。
再一再二我觉得力度不足,强迫症似的,我专门腾空一个还有用的纸箱,第三次把垃圾袋放在里面。第二天出门,果然!证据确凿了,不,是理由充分了。我正式决定,哪天告诫一下这个老头。
正想着这个事,电梯门开了,老头提着水桶和拖布站在电梯里。
我把手中的垃圾袋往上提一下,和老头说:“以后你要拿纸箱,好歹给我把垃圾一起扔掉。”
老头没吭声,没理我,出了电梯,开始用拖布拖楼道。那桶水黑乎乎的,已经脏得不成个样子。我想他是心虚了。
下了楼,往垃圾收纳处那边走,却见一个小老太太踮着脚尖,趴在一个大垃圾桶上翻拣什么。她脚下,已经放了几个金属的塑料的矿泉水瓶和饮料瓶,一个瓶子没拧紧盖,还往外淌着**。旁边,一摞被踩扁叠放的纸箱。
最上面的那只,一看上面印刷的字样,就知道是我昨晚扔掉的,因为那是我们学校订购学生习题集的纸箱,当时搬家时,我找了几个来归置东西。
往旁边另一只垃圾桶扔我的那袋垃圾时,我看清了老太太面孔,居然是我那邻居。
顾不上生气,首先是惊诧——她家那么有钱,干嘛捡这个,太违和了吧!她也认出了我,却没有我想象中应有的羞愧,只是冲我笑一下,让面部团团皱纹的线条发生些不规则变化,算是邻居间低头不见抬头见般的打招呼,和“丢人”二字丁点关系都没有,然后兀自继续翻拣。
又过了几天,有一天中午老婆进门,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隔壁的那个小老太婆居然在小区里捡废品,她家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我说有钱没钱不是明摆着的吗,没钱能买那么大的房子,搞那么好的装修!老婆说有钱捡什么废品!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话,因为老婆说出来了,我就说:“你管人家!”
终于有一次,我捧着纸箱出门时和她正面相遇。老太太一点也不害臊,说:“纸箱给我吧。”我说,里面还有垃圾呢。她说:“我给你下楼扔掉。”我赶紧抓住机会:“以后我纸箱里有东西,务必一起扔掉。”
老太太没说话,接住了纸箱。
我有点后悔,如此生硬地支使人家倒垃圾,总是有点那什么,毕竟她还是我邻居。可又想,你拿了我纸箱去卖钱,顺便给我扔掉垃圾,这算公平交易么。再想,人家不拿你的纸箱,你还不是连纸箱带垃圾一起扔掉?这样纠结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觉得,既然你拿我纸箱,就得给我倒垃圾。把垃圾丢下光拿纸箱,搁谁都要生气。既然搁谁都生气,就证明我没错。
这话说过后,果然管用。只要我把垃圾放纸箱里,必定纸箱与垃圾一起消失。
有个帮你倒垃圾的人,挺受用的,几乎等同于雇了一个专项仆人。
可惜家里没那么多纸箱,所有的饮料、方便面、快递等外包装盒,甚至鞋盒,都被我这样用掉了。
楼宇的负一层是地下室,负二层是地下车库。当年买房时,地下室和房价一样贵,买房子已经吃力了,地下室就没作考虑。地下车库的车位也贵得离谱,我和老婆都骑小电动,短时期内没买车的打算,车位自然更不会买。有一天闲得无聊,心血**,突然想下负一层和负二层转转看看,就摁了电梯里那个我从没摁过的数字。
先到负二层,下面阴沉沉冷飕飕,光线既暗,还是声控灯,一个人在下面,还有点毛骨悚然。赶紧顺消防通道楼梯上了负一层,转过楼梯口,脚步声把声控灯惊亮,我一下子看到邻居小老太蹲在地上,旁边一大堆废旧瓶子几乎成山。昏暗的灯光下,她活像一个既老且丑的女鬼。
老太太也吓了一跳,定下心神看是我,问:“你干啥?”我说,不干啥,转转。她看我几秒,低下头,继续往一个大尼龙袋里装瓶子。
这时,声控灯又灭了,我俩陷入黑暗中。我赶紧运气咳嗽一下,结果,我的咳嗽声和她的咳嗽声同声发出,灯又亮了起来。我为无心形成的咳嗽二重唱不舒服了那么一下。
她起身,推开旁边一扇门,好家伙,虽然里面没亮灯,但借助外面的灯光可以看出,门里的空间比我家客厅都大。里面,堆了小半屋子她捡来的那些东西。哎呀,这个世界向谁去讲理,花那么多钱买那么大的地下室,原来供她干这个!
一天晚上,我又腾空一个纸箱,正好老婆下班回家。她看到我手里端着的纸箱和垃圾,说:“你呀,就是浪费,不能像人家一样,攒起来卖钱?”
我没理她。她也只是这么一说。
后来早晨上班,几次在楼道里遇见打扫卫生的老头。我知道误解他了,可觉得并不需要和他道歉。倒是他主动和我说话,言谈的内容,就是说隔壁小老太如何恶心,因为经常在楼道里堆积整理她捡来的各种废品,把楼道弄得脏乎乎臭烘烘的,害他在我们这个楼层,总得多浪费一些时间。他还往消防通道楼梯那边指了指,我过去才看到,在楼梯的拐角处堆满了各种东西,一直绵延到下楼的两三个台阶上。老头说,她再这样,就要和物业举报。又感慨,现在的物业,欺软怕硬,啥事都不敢管。
老头说的并非诳语。自从她们住进来后,我们这个楼层,确实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周六下午和晚上没自习,这是高二学生一周仅有的休息时间,也是老婆休息的时间。我们会一起去购物,或者去不管哪方父母家,有时在家里大扫除。那天晚上,我们从岳父家回来,本来我已经不想动了,可老婆要我和她一起收拾屋子。她和我不一样,对这套新居还有热情。
快11 点钟,活儿接近尾声,当时她在客厅做最后的整理,我在厨房擦洗灶台,突然她打开门,招徕我到客厅里,却不说话,神秘兮兮的样子。我两手滴着洗洁精泡沫,走进客厅,隔着防盗门和墙壁,一下子就听到了哪里有人在大声争吵。稍一辨别,是隔壁。
声音三个,两女一男,都很大声。为了听清楚,老婆居然轻轻打开防盗门推出一条缝,把耳朵塞在缝隙里。我扒开她,也试了一下,并不比在家里听得更清楚。她家防盗门很高端,隔音效果好。后来,来回寻找位置,发现我家小卧室效果更好,因为这里与她家客厅只一墙之隔。现在的建筑,都是框架结构加砌块,砌块我见过,中间是空的。
争吵很激烈,都在控告、指责和申辩。三个人中,小老太声音最高,中气十足也毫不示弱。她吐字的速度和说话的频率,远超于另外两个。那晚,我听得最清楚的是小老太的一句话:“我不会花你们一分钱!”之后,她号啕大哭起来。再之后,是男人的劝慰。女人再没吭声。
那么沉静的女人,居然也会吵架,也要吵架。我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感情。有诧异,有怜惜,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