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热心公益的居民(我认为是好事者),给楼宇住户建了一个微信群,彼此招呼加登门拜访,每户都有人被拖到群里。

这个群还是有点用处的:停水停电,群里会发公告;谁丢了东西,可在里面发寻物启事;谁家不明漏水了,会有楼下或隔壁邻居提醒。

还有监督职能:谁往电梯里扔了垃圾(也许是不小心落下的,却没再管顾),会有人拍照警示;谁初一十五在楼道里烧香烧纸钱,有人会以消防的名义提出警告,说话粗点的,甚至直接开骂……按照群主的要求,群里每个人的昵称,必须修改为“姓名+单元+房号+手机号”。大多数人用的还是自己的本来昵称,有的手机号还不公布。但单元和房号,大家还是配合的,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那次吵架后不几天,我看到隔壁女人也入了群。她的昵称是姗儿。

这个名字挺好,般配的感觉,就像我的学生们做选择题,几个近义词,只有一个词砌到句子里最合适。头像是一个欧洲女人,看着眼熟,好像哪个女明星。

我试着点她头像,朋友圈里有设置,什么都看不到。

我便在心里视她为姗儿。我老婆不在群里,仍叫她“那女的”,有时加个定语,“隔壁家那女的”,不厌其烦时还会说“隔壁家那年轻女的”。我都想提醒她没这个必要,我绝对不会称那个小老太为“那女的”。

一天晚上,大概快10 点了,我在家无聊刷抖音。再过一二十分钟,老婆就要回来。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她,姗儿。

她说:“我家跳闸了,您能帮我合一下吗?”我忙不迭说,“可以可以。”

她用手机的手电筒帮我照明,我跟着她进家。因为夜晚,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家客厅窗户很大,几乎落地。窗外,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投照在阔大客厅,淹没了她手机的灯光。所有的家具,各就其位,默然不动,影影绰绰。

集线箱在厨房硕大冰箱的后上方,我让她搬来一个凳子。脱了鞋,踩上去,因为隔着冰箱顶部的距离,手仍旧是够不着。我问她家里有棍子没,她迟疑了一下,说没有。我想了想,问她擀面杖有没有,她拉开橱柜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根擀面杖来。我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左手照着光,右手持擀面杖把集线箱的透明盖子挑起来,然后瞅准总开关那个跳闸,用力按下去,客厅的灯光唰地亮了。我松了口气。

当时站在凳子上用力,为保持稳定,我身体贴着冰箱,左肘支在冰箱顶部,下来才发现,肘部和胳膊上沾满了上面集聚的尘垢。也是,冰箱那么高,平素任谁也不会上去清理的。

我跟她到客厅。她看到了我胳膊上的灰尘,让我去洗漱间清理一下。我说不用,一会儿回家洗洗就好了。她转身去那边拿了一块毛巾,毛巾雪白,我都不好意思接。她直接拿住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给我擦,她的指头好柔软,我不知她看到我脸红没有。毛巾污了,胳膊上的印迹却没完全擦去。她微微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我说,“那我走了啊。”她说“稍等”,又转身去了一个屋,拿了一条烟出来给我。我一看是“中华”。

但我们没有推让争持。她惯常的沉静表情,让我明白这事不由分说不可拒绝,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对震慑,我讪讪地拿住了。

拿住想说点什么,“谢谢”已经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个词语极不合适,就冲她笑笑,转身,出了门,顺便把门给她带住,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响。

这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和老婆说,短暂考虑后,还是决定不说,便把烟藏在了我衣柜的衣服下面。不放心,又往里塞了塞。

刚把衣柜的推拉门合严,老婆就下自习回来了。我平整一下自己的表情和情绪,突然想起胳膊上的污渍还没洗掉,就直接过到卫生间洗漱池那边。老婆也没多看我一眼,像往常一样到卧室去换睡衣。

我突然很感激她现在的不多看我一眼。

晚上静下来,我才意识到,这是我小半生以来拥有的第一条“中华”烟。

第二天,我把烟拿到了学校,锁进了教研组办公桌抽屉里。我抽烟不多,学校也禁烟。每次上卫生间,我都会取出一支在里面抽掉。

这条烟,我足足抽了两个月。越到后来,越舍不得抽。但终于还是抽完了。

这件事情,尤其她柔软的手指,让我有了那么一点心猿意马。随后几天,在电梯里还遇到过她一两次,但她依然是我之前见到的素常模样,没有表现出丝毫亲近,就像那晚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那种亲近,是我所期待并想来也正常的。她这样子,继续扼杀着我预先准备出也觉得应该准备出的热情。

有时,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又被人从外面打开。这种时候,通常是她。所以后来电梯门的开合,很是让我快乐。因为是早晨,除了有纸箱时的那种例外,通常我手里会拎着一包垃圾。在给她让开位置的同时,我会有意识地把垃圾往身后藏藏。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倒垃圾,不是居家生活中最平常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