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刚把参与这个案件的几个民警叫到一块开了个案情分析会,连盼也参加了。
孙立刚首先做了自我批评。他说:“到底是谁骑车的事实虽然没有坐实,但这个事情本身说明我们在处理案件中考虑不周,考虑不细。
当然,首先是我的责任,我作为事故科的负责人,把关不严,导致草率做了认定。”
说这句话时,孙立刚瞄了连盼一眼。连盼感觉这句话有一部分针对自己,特别是“把关不严”四个字更是指向鲜明,但她没动声色。
孙立刚是老事故民警,年龄大连盼几岁,事故处理的资历更是比她老得多。连盼是后来从其他部门调到事故科任科长的,两个人搭班子期间,搭得磕磕绊绊。但很快连盼便被提拔了,因为班子里要配一个女同志,只有她合适。
然后孙立刚批评民警小李:“我常向你们讲规范,可咱们的案卷中老出现不规范的问题。比如小李,姚新珍的笔录是你问的吧?为什么要用‘解手’这两个字,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写?要换成规范用语,比如‘大便’‘小便’,或者干脆用‘上厕所’也行。”
连盼皱了一下眉头。
孙立刚意犹未尽,接着说这个话题:“我这么说不是空穴来风,曾经就出过笑话。当年我在刑警队工作时,我们的一位同志问一份强奸案件的笔录,说到男人那家伙,本来该用‘阴茎’两个字,他偏偏用‘**’,材料问好,挨了领导好一顿剋,最后推倒重来。”
说到这里,孙立刚先不自禁地笑起来,其他人或被逗笑,或附和他笑起来。只有内勤小张还是个女孩,羞得低下了头。
连盼倒没有像小张那样反应明显,但仍旧觉得孙立刚举这个例子有点过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女同志,还是他们的领导。虽说这也是能够上得了台面的话,但此情此景被他拿来在大庭广众下言说总是显得猥琐粗鄙,似乎是成心的。有几个人在笑的过程中就把目光投向她,似乎在看她的反应。
连盼清一下嗓子,打断正欲开口的孙立刚。她也不像往常一样对着科里人叫他孙科长,而是直接说道:“立刚说得没错,大家要注意一下这个问题。但‘解手’两个字,我认为还是可用的。因为‘解手’本身就是个书面语,在咱们中国广大范围内通用。这里有个典故,大家知道山西洪洞大槐树吧,那是明朝移民的集散地,当年朝廷在移民过程中,官兵将大家的手反绑在一起,遇到内急上厕所时才将手解开,这就是‘解手’的由来。明清的一些话本小说里经常用这两个字。”
她看到孙立刚神色中露出不屑的样子,仍旧为自己当众驳了他而快意。
连盼接着说:“我觉得咱们现在得明确一个问题,虽然现在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到底是谁骑的车,但这个问题关系重大,因为涉及当事人的赔偿问题。我问过医生了,那个男孩子可能永远瘫痪在床,这对一个人是很残忍的。如果身体遭了罪,案子再蒙了冤,那这个世界不是没天理了?现在这个男孩子负的是同等责任,如果能证明人家无责任,这可能关系到几十万元差别的赔偿,而这几十万元对一个家庭特别是农村家庭来说意义是巨大的。想想,如果这个孩子是你们自己的孩子或你们的亲戚,你们会怎样?所以,咱们要扎下身子把这个事情搞清楚。会前,立刚和我说了下步的侦查要点,这些我都认可。关键是,咱们要有不遮掩不护短的勇气,通过认真细致的工作把事情的真相挖掘出来。真是咱们认定错了,我承担责任。”
孙立刚打断了她的话,而且打断得有点不客气。他说:“我觉得咱们领导这话有倾向性,好像咱们的案子已经铁定搞错了。从我初步调查来看,很可能是男孩子所言不实,或者说一家子没真话,就为了多得点赔偿。还有,咱们认定的另一个责任人是个光棍,就在事故发生地的那个村子打工,不挣多少钱,可谓赔偿能力不足。也许男孩子一家已经想到这种情况,所以编故事编情节再拖上一家。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我的意思,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谁家的钱也是钱。
有一家多得,就得有一家多出,几十万元,对谁家也不容易。关键大家要客观,要相信证据。”
连盼感觉自己是完全出于同情心和责任感才说的刚才那段话,但孙立刚的说法,好像她存心有偏向那个男孩子和她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似的。她愈加不快,于是略微安排了下步的侦查事项,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