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的时候,大夫通知他们可以出院了,再住也是往医院白扔钱,不如回家养着。

陆大壮这才开始正视一个事实,儿子永远瘫痪在床了。尽管大夫叮嘱说:“你们要坚持给他翻身、按摩、锻炼,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回到家,陆大壮终于能抽出身去和警察理论。

警察说:“你儿子说是陆倩骑的车,但陆倩说是你儿子骑的车。一比一证据,原先的认定一时还推翻不了。我们会进一步调查,有结论后告你。”

“可你们当时出结论也太草率了!”陆大壮很生气警察和他这么说。

“我们给你结论时也说了,如果有异议可申请复核,可你当时不也同意吗?”

“儿子都那样了,我们顾得上这些事情吗?”

警察笑笑。

陆大壮知道警察笑什么。因为自己当时根本没想到会有别种可能。

转念间,他仍感觉生气:“我们可以有失误,但你们不能啊——我们是平民老百姓,你们是什么?”

又过了许多天,警察告诉他:“没有证据可以表明当时不是你儿子骑的车。”

“我儿子都那样了,还会骗你们不成?!”陆大壮对警察的不负责任极其愤怒。

“我们只重证据。”

“我儿子的话算不算证据?”

“算,只是其一。陆倩的也算,还是一比一,谁也推翻不了谁。”

后来,陆大壮真希望儿子醒过来后没有说过那句话,这句话闹得他左右为难。命运摊给他这件事情,起初他认了。当年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一句话经常挂在嘴边:人啊,三截五截活不到头。他这几十年,倒是对这句话没有多深感受。家里突然摊上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也让他对父亲的这句话有了刻骨的体会。

如果儿子说的是真的,不说其他,在赔偿上就有大的差别。他们在医院已经花了二十四万,按原先事故双方各一半的责任划分,黄大头得赔他们十二万,那十二万他们自己承担。倘若真是陆倩骑的车,那么儿子在这场事故中则完全无责任,自己则不需要承担那十二万,而是黄大头和陆倩各承担十二万。

这是医疗费,只是赔偿费用的一部分,还有伤残费。他们了解了,如果儿子一辈子站不起来,那几乎构成最高的伤残等级,仅这项据说就有五六十万呢。还有什么营养费、陪侍费等等。

女人说:“那不还一样吗。就算是陆倩骑的车,可陆倩是谁,你能让人家赔咱?”

陆大壮说:“儿子都这样了,你以为人家还会嫁给咱?如果人家真有那心,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会不来瞧一眼?”

女人叹口气,“也是。”

“看来儿子说得没错,那闺女就是心虚。”

“咱儿子啥时说过假话?”

女人的这句话,他没有反驳,毕竟自己儿子嘛。陆大壮突然想起,儿子刚睁开眼那一天,曾问过“他们陆倩怎么样了,来过吗”等等的话。他还想儿子算是有情义的,自己都这样了还记挂陆倩。

此时,他却突然产生怀疑,是否儿子因为生气陆倩不来看他才故意说是陆倩骑的车?

难道是报复?陆大壮一激灵,不敢再深想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陆斐斐很小的时候,一次陆大壮去地里看庄稼,路过村口,却见陆斐斐在往土里埋着什么。陆斐斐见了他很紧张,捂着那个小坑不让他翻看。他发了脾气,才总算用手刨开了那刚用虚土掩好的坑,原来是一只文具盒。陆斐斐这才流着委屈的泪和他说,班里某某某欺负他了,他便偷出那人的文具盒给埋到这个地方。

后来,他又几次发现儿子常用这种阴柔的手段来满足自己的报复心。

他摇摇头,既不敢和女人把这层疑问说出来,更不敢去询问儿子。

于是只好叹口气。

不知从哪天起,陆大壮心里总是会压上块石头。起初,陆大壮叹口气就能把这块石头抖落掉。但自从儿子说了那句话,石头突然变大了,大得他无计可施,就只能那么压着,压得他垂头丧气,灰头土脸。

当然,长吁短叹还是免不了的,不是没别的法子吗?叹口气总是好受些。

女人还能流泪。

即使叹气流泪也得藏藏掖掖,儿子的心理负担已经够重了。藏藏掖掖也不容易,农村的房子阔大却没有单元分割。无论白天晚上,他们都需要陪床。一声一响,一举一动,一目了然。在医院的时候,由于病房里不止他们一家,他们的声音能恰到好处地融入别的声音之中,起码没那么明显。而在这空旷的房子里,什么掩护都没了,一切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