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娜分手后,贾小柯继续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东寻西觅,终于又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车行做导购。名片上印的是“客户经理”,听起来像模像样。他毕竟做过很长一段时间专职司机,懂车,活泛,会察言观色,所以很快熟悉了工作环境,成为一个业绩不错的员工,收入也有了保障。
那种同居式的生活,实质与婚姻已无差别,一旦从身上剥离,灵魂的许多零件似被抽去,任是艳阳高照,心中却总是瑟瑟的冷。百无聊赖,照例上网,或打麻将,一应花销都是找朋友借的。饶是如此,顾娜的身影还时不时会出现在他眼前,让他心头一紧,本来兴致勃勃的事情,瞬间没了滋味。直到有了这份工作,在马不停蹄的迎来送往中体会到一种类似价值和尊严的快感,才逐渐把顾娜撇到一边,并还清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欠账。也终于,在他的意识里模糊出现了“事业”这个词语,觉得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正的外衣和底气。
一天,贾小柯随父母去柳树镇给他因病逝去的小姑父奔丧,他大姑的女儿孙晓梅在琐事的间隙问他有对象没有。他怔一下,摇头。孙晓梅指着正在厨房外洗菜的一个姑娘给他看。姑娘肤白,瘦,一头刚刚烫染过的黄色的蓬松的卷发。因为干活低头,露出一段光洁的脖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这段脖子,让贾小柯的心扑通扑通猛跳几下。孙晓梅问,咋样?贾小柯笑笑。孙晓梅说,姑娘很能干,自己在镇子里开了个内衣店。贾小柯不置可否,“能干”这个词语,并没有在他这里给姑娘增添多少光环,但此刻他却在这个词语的引导下真切注意到了姑娘在洗菜盆里上下飞动的手,觉得表姐的话果真是没错的。
“不错吧,”孙晓梅又说。贾小柯又笑笑。
“人家要招上门女婿,我觉得对你来说正好。她们姊妹两个,老大已经嫁出去了。”因为熟悉他家的情况,孙晓梅这样说道。
倒也不能说“正好”,只是不成问题罢了。早些年,父母已经给他承诺:如果他愿意入赘谁家,他们绝不反对。如果他要娶妻入门,他们砸锅卖铁也帮他完成心愿,就像当初对待他哥哥那样。
顾娜也是姊妹两个。在和顾娜相处的那两三年里,他也问过顾娜,到底谁上谁家。可顾娜对此根本没有概念,所以后来始终搁置未提。
倒是这么多年的社会经验让他明白,如果他入赘女方,确实可以省父母许多钱财和麻烦。至于孩子姓谁家的姓,那有什么要紧?
洗菜水溅到了姑娘裤脚上,姑娘用湿漉漉的手挽起一截裤腿,露出一段莲藕般的小腿。此时,姑娘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似乎注意到了他与孙晓梅的窃窃私语。
深秋了,贾小柯不知挽起裤腿的姑娘是否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脚脖子上星星点点晶莹剔透的水珠是否冰凉,反正他替她感受到了。
接下来的事情飞快而顺畅,一个月后,姑娘已经躺在了贾小柯城里出租屋的**。在姑父葬礼上的初次见面,贾小柯看到了姑娘身体首尾两端的白,如今终于窥得全貌了。哄骗一个姑娘上床,是贾小柯的拿手好戏,几乎没有不成功的。事毕,在姑娘潮红的脸的映衬下,他纳闷,一个人的皮肤怎么可以如此之白,紫外线就对她没有一点杀伤力吗?
再一个月后,贾小柯做了这个叫郑欣的姑娘的上门女婿。
并非没有思想斗争。第一次温存之后,贾小柯已经决定要和郑欣在一起。但郑欣在镇子里,他在城里,之间相距三十公里。不算远,却是一段凭贾小柯当前条件和能力无法克服的距离。他在车行工作,可以开着各式崭新的车子帮客户试乘试驾,却无法把任何一辆开到柳树镇去。车行下班晚,待到下班,通往那里的最后一班公交车早无踪影。而且,他们没有休息天,周六周日,反而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这让贾小柯很无奈,夜晚在**,只好辗转反侧,孤独又心痒难忍地思念着那瘦而修长大概已经独属于他的雪白的身子——他讶异,只要不在自己身边,郑欣出现在他脑子里总是通体雪白的身子轮廓,而脸的模样却不甚清晰。越想,越不清晰。
第一次床笫之欢,待郑欣抱着他沉沉睡去,看着郑欣缠绕在他身上的雪白身子,那个总是困扰他的问题再次浮上他的心头:他是郑欣的第一次吗?但是,他没有也不计划像当初试探着问顾娜那样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好自我宽慰,都什么时代了,还关心这个!而他具有的生理知识,无法从两人的实际行为和表现中得出结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某个念头从脑海摁至胃里,以便从此再不思及这个问题。
他也央求郑欣多来城里看他,但下了床的郑欣很冷,她说:“我有内衣店呢。”据说,她的内衣店干得欣欣向荣,他没有理由阻滞人家的财路,何况人家还不是自己媳妇儿。于是,一天忙罢之后,他总是打手机问候一下。电话总是会及时被接起来,却也不过如此。他问,她答,他一句,她一句,他没话,她也没话。最后,只能是他主动把电话挂掉。短信、微信也是,他发,她才回。
这样持续了大概十天。某日,因为陪客户吃饭,回来得太晚了,又喝了许多酒,头脑昏沉,一上床,就睡着了。半夜醒来,他才意识到昨晚没给郑欣通电话。赶紧翻看手机,郑欣也没给他通电话,包括微信、短信。许多天来在他心中若隐若现的薄薄失望,终于化为薄薄凉意。
第二天晚上,他故意没给郑欣打电话,看她什么反应。而人家果真没把电话拨过来。第三天,他再试探,亦是如此。他也拗起了性子,第四天、第五天,依然如此。因为心里揣着这个事情,亟待夜晚来临验证,白天的日子,有时居然显得寂寂难熬了。第六天,他终于投降,主动把电话拨了过去。仍像以前那样,电话瞬间被接通。简单寒暄过后,贾小柯问:“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郑欣说:“又没什么事。”这句话,如催化剂一般,让贾小柯的薄薄凉意汹涌起来。他赌气般未道任何象征着挂电话的结束语,摁下了手机的挂断键。
当初顾娜动不动就把电话打过来,让贾小柯一度很烦,尤其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可郑欣如此冷漠,又让他怀疑她是否有点寡情。
这让他犹豫,他到底是否应该把自己的终身与她绑在一起。念及他已得到她的身体,心便软了。
于是,两个人终于三拜九叩,成了真正的夫妻。
走入婚姻的贾小柯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他的岳母,他如今亦称作妈的这个叫作邢秀秀的女人,让他辞掉城里的工作。乡下没有城市人那种规矩,岳父岳母是可以称作叔叔婶婶的,也通常称作叔叔婶婶的。但像贾小柯这样的上门女婿,对岳父岳母必得称爸妈。结婚之前,有人就此郑重其事告他。贾小柯心里一笑,想,这有什么,只要不逼自己称自己的亲爹亲娘为叔叔婶婶也就好了。
这是他婚假的第六天,再过四天,他就得回城里上班了。即使新婚宴尔,郑欣仍是他所不能理解的那副冷漠模样,让他在**床下的所有热情和挑逗都显得无聊、无趣。当年和顾娜,可不是这么一种感觉啊!当然,青春的身子还是让他贪恋的,尤其是和顾娜分手这么久且再没有别的女人之后。郑欣也会做必要的配合,但再没有第一次时的那种羞涩和妖娆了。
典礼、回门、会亲家,一切琐事都已过去,忙碌和疲惫之后,他也感到了一丝轻松。怕耽搁生意,今天一早,郑欣回店里上班了。中午吃饭时,就他和邢秀秀在家。
邢秀秀说:“新婚小两口,两地守不住,回来找份活干吧。”
贾小柯是喜欢当前这份工作的,他自然舍不得。他坐在凳子上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着饭说:“我正干得好呢。”这时,筷子从碗底翻出一块姜,炝锅时被油炸得焦黄,他随手夹起就扔了出去。邢秀秀剜了他一眼,表现出极大的不满。贾小柯以为姜块扔在地上不妥当,就用脚踢了踢,想把它踢到放泔水桶的那个角落里去。
邢秀秀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姜是大补呢。”
原来说的是这个。冬吃萝卜“夏”吃姜,看着窗户外杨树枝头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贾小柯没吭声。他就奇怪,从小到大,他都会像方才那样把碗里的姜给扔出去,习惯得不能再习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如果在餐桌上或朋友家,至多不像刚才那么随意,扔的地方不同罢了,怎么到这里就成了事儿了呢?他没再说什么,筷子运作的速度却慢了许多。
邢秀秀又补了一句:“一斤姜五块多钱呢。”
还不依不饶了,贾小柯生了气,本来碗里还剩了几穗面条,他啪地把碗放在了灶台上,上了楼。上楼时他还想,不是一斤姜五块钱吗,你不妨计算计算碗里那几穗面条几片菜叶到底值多少钱!
他们住的是镇子边农村的那种老式独家院,楼上楼下。他和郑欣住楼上,老两口住楼下。上楼上到半截,邢秀秀在厨房喊道:“贾小柯,你啥意思!”他没理她,上了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郑欣还在店里忙活,原来说好中午他要给她送饭的,突然就没了心思。
十分钟后,孙晓梅突然把电话打了过来。听了电话才明白,这个多事的婆娘,居然把这么丁点小事电话告诉了表姐,只因她是他们的媒人。邢秀秀说:“一个上门女婿,刚几天就这样,这不是在和我们家示威吗?他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我说他一句就怎么了?”
孙晓梅也觉得邢秀秀小题大做,便好言劝慰几句。邢秀秀说:“也不是一片姜的事儿,凡事要有个规矩吧,上门总得有个上门的样子。
咱再说回来,就事论事,西头老赵家那个上门女婿,结婚前不是个假斋公么,说什么不吃姜不吃蒜,饿他几天,吃起来一疙瘩劲儿呢。你要不管,我找他爹妈!”
贾小柯哭笑不得。
这还没完,晚饭时分,郑欣从店里回来,上楼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干嘛和我妈生气?”
贾小柯瞟他一眼,说:“你们家炒菜的姜丝都要一条一条吃掉?”
郑欣说:“吃掉也毒不死。”
贾小柯突然发现,郑欣说这话时,和邢秀秀的口气一模一样。此刻,他的气恼中,又夹杂进一丝委屈,不想争辩,便下了楼,出了院子,在村子里闲逛起来。
镇子里,他只认识小姑和表姐两家人。当年,孙晓梅是靠小姑介绍嫁到了这里,他是靠表姐介绍招到了这里。这么糟败的心情,他不想上她们任何一家串门,只好毫无目的地乱走。走了大约两三里路,经过许多人家的家门,弥漫在空气中的饭菜香,让他的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在一个门口,他还隐约听到一句,那不是老郑家新招的上门女婿么,倒是一表人才。他突然觉得“上门女婿”是个多么羞耻的称谓,连“一表人才”都不能减损这种羞耻半分。他决定再往前走走,到个繁华点的地方,找个小吃摊把晚饭解决掉。一摸,口袋里没带钱。
新婚第二天晚上,郑欣说:“以后把工资交我吧。”贾小柯本来就是冲动型性格,尽管有诸多不满意,他还是希望和怀中这个终于温热起来的女人一道前行,起码在彼时彼刻,绝无二心。而且,他大约知道,各家夫妻大概都是这么做的,所以毫无异议,当即爽快地答应了。
他脑海里突然飘过顾娜,想起他在失业的那许多日子里,一直是花人家的钱,心里就愧疚起来。这种愧疚,迅疾转化为当下的一种柔情和决心。为表诚意,他光身下地,从包里掏出婚礼当天他得的“新人钱”,一股脑儿给了郑欣。此刻,他有点后悔了。
叮咚一声,手机来了一个短信。掏出一看,是郑欣。短信就四个字:回来吃饭。依旧那么冷冰冰,没有一点他所期望或能感觉到的温度或歉意。贾小柯没再向前挪动脚步,站在原地踌躇半天,叹一口,身子扭转回去。
没有这个短信,贾小柯亦无路可走。总有一堵看不见的墙,突然无缘无故就竖到了他眼前。踏入社会以来,这种情境不同却总是熟悉的感觉常常把他侵蚀,让他青春阳光的面容覆上一层别人不易察觉的阴翳。
回去后,岳父岳母和郑欣都在厨房。他拖过一把小椅子坐下。郑欣给他盛了一碗汤面,并没直接递到他手中,而是搁在他近旁的小餐桌上。他自己端起,呼啦呼啦吃了起来。餐桌上有一盘馏热的馒头,他没动,也没人让他。
又发现一片姜,贾小柯犹豫一下,夹起,本来想扔到厨房角落的泔水桶里,迟滞一下,搁在了餐桌上。他看到大家都看到了他这个动作,但都没说什么。
空气滞重得让人不舒服,岳父老郑用咳嗽声清一下嗓子,打破了这份沉寂。他说:“小柯啊,咱们家是个民主的家庭,有啥话就说,不必背背藏藏的……”嘴还在动,话还没说完,却被邢秀秀呛断了:“没事少放你娘的屁。”岳父已经张开的嘴停留一小会,合上,起身出去了。
吃完这一碗,没再多吃,贾小柯上了楼,打开了电视。过了一小会儿,郑欣也上来了。这几天,两个人看的是同一电视剧,所以不存在抢台让台问题。广告间隙,郑欣眼睛朝着电视,说:“你把城里那份工作辞掉吧。”贾小柯这才想起,今天邢秀秀是说过这话的,只不过后来因为生气中断了这个话题。
他依然像答复邢秀秀那样答复郑欣:“我正干得好呢。”
“可你连星期天都没有,以后如何回家?”
这确实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婚前就曾经萦绕于他脑海。不过贾小柯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人,他才没有耐心和勇气去做深一步的考虑呢,好像问题真正到了眼前,不费周折就会自动解决掉似的。
“你可以进城啊。”
“我有内衣店呢。”
“可我也有我的工作啊。”
“是你来的我们家。”郑欣眼睛依旧朝着电视,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
“那你也是我老婆!”这句话没有任何分量和应答逻辑,可气急的贾小柯想不出其他更有力度的来。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气呼呼却装作平静地继续看电视。每晚两集的连续剧结束,贾小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影频道,里面正放成龙的电影。这部电影贾小柯已经看过好多遍,但仍旧吸引了他的目光,到了关键处,他的嘴角终于咧了起来,嘿嘿笑了一声。
也许是这一声嘿嘿刺激到了还在生气的郑欣,她说:“睡觉吧。”
贾小柯说:“等等,看完。”
“现在!”郑欣不容分说。
贾小柯就是这么个性格,他几乎已忘掉了刚才的不快,讪着脸对郑欣说:“再少看一会儿。”
郑欣刷地起身,“你要看晚上就在客厅睡吧!”然后大步流星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贾小柯撇一下嘴,想,管你!
看了一会,贾小柯突然就无趣了,那种空落落无所凭借无所依附充满不安的无趣。成龙在屏幕里所有动作所有噱头制造的喜剧效果,只成了一个影像在他眼前晃动,不再有任何实质性意义。他拿起遥控器,把红键按下,屏幕里的喧腾幻作最后一条光亮彻底偃旗息鼓了。
贾小柯起身,往卧室走去。握住把手拧门,里面居然反锁了。他的心咯噔一下。
他反扣手指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应声。他又拍了几下,依旧没有。拍的力度加大,还没有。他先傻了一小会,愤怒开始噌噌噌往上涌,脚便不自觉启动了应对程序,一股力量从膝盖往脚尖处疾驰,脚掌便抬起几厘米,但他还是忍住了。
踅回沙发,一骨碌躺下,头枕在沙发帮上,生了半天闷气,想她不会如此绝情吧,可眼见时间流逝,挂在客厅墙上的闹钟秒表在暗夜里咔咔行进,越来越响,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天气变冷,却还没有暖气。到了午夜,屋内温度似乎下降得更快。贾小柯想,你他妈的总得给我一床被子吧。
直至贾小柯睡着,郑欣也没有出来。凌晨五点多,贾小柯被冻醒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他感受着被沙发帮硌疼的脑袋,怔忪半天,从依稀可辨的家具中,才逐渐回到现实,认清自己处境,借着弥漫在客厅里的寒冷空气,让浸到心中的寒冷转化为一种决心。翻翻自己的包,里面还有几十块钱,他起身,下楼,打开大门,往远处走去。
未休完婚假的贾小柯回到了车行。
接下来的事情是,邢秀秀给他父母添油加醋告状,随之以婚姻相威胁坚决提出让他辞去城里工作的要求,并承诺给他在当地找一份工作。他父母利用有限的人生经验三番两次苦口婆心给他做工作并动员孙晓梅及一切可以动员的人给他做工作,让他识清眉眼借坡下驴顾全大局团结一致向前看,他终于忍受不住各种聒噪,权且妥协了。
整个过程,郑欣家没有一个人和他直接会面和通话,他们坚决要吃定他,而且,似乎事先预料到能够把他吃定。
贾小柯接下来的工作单位是一家钢铁厂,工作简单到极致,拉闸,合闸,再拉,再合,挣钱也可以,却极度无聊。劳动过于简单,是对一个人智商的侮辱,而且,工作室里就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在车行的那种迎来送往,简直是恍若隔世。
邢秀秀不止一次和他说:“你看你来到我们老郑家命有多好,谁能给你寻到这么轻巧的工作?你看老李家那谁谁谁,还有老魏家那谁谁谁,都是在厂里搬料,累还不说,关键是一天下来糊得灰眉土眼,哪有你神气?”说得贾小柯都快倒胃口了。
至于他和郑欣,虽说磕碰别扭仍旧不断,但越过一段时期回头看,两人关系还算是平稳且大致可以接受的。有一段晚上,因为一件小事,两人起了龃龉,小柯就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被子单盖,同床不同衾,而且憋足劲坚持了好多天。事实上也不用憋多大劲,因为贾小柯发现,后来他并不怎么贪恋郑欣的身子,和当年对顾娜的那种热情劲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郑欣那种冷,虽然偶尔经他一番挑逗会升温到让他也能暂时忘我,但底色总是存在的,事后总觉无趣。于是,快半年了,郑欣的肚子仍没有动静。也就是这段时间,突然有一天,趁郑欣不在,邢秀秀叫住了他,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说:“小柯啊,晚上睡觉怎么能不脱衣服呢?”贾小柯既惊讶郑欣这事也和她妈说,可笑,说还不说透,用“不脱衣服”打了个幌子。可怜的是,某晚郑欣在他心灵最柔软的那种时刻,成功收走了他的工资本。事后想来,略略后悔,忍不住扇了自己一下,他吃过没钱的亏了,看来自己在女人面前意志总是不太坚决。
工厂离家十多里地,郑欣给他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如下班时间合适,他会路过郑欣的内衣店把她给捎回去。他把车骑得飞快,坐在车后的郑欣紧紧搂着他的腰的时候,两个人最像一对夫妻。也有郑欣生意好的时候下班很晚,她不让他等,他就独自回去。也有独自回去邢秀秀老两口不在的时候,紧锁的铁门板着脸对他嘲讽,让他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对郑欣说:“我来你家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能给我一把钥匙吗?”见郑欣没吭声,他又补了一句,“我是你老公啊。”郑欣眼睛都没抬,说:“我二十多年了还没钥匙呢,你才几天?”这话倒是事实,让贾小柯把气闷在心里,再无话说。
转眼到了春天。一天傍晚下了班,几个工友约贾小柯喝酒。贾小柯心怯,给郑欣去了个电话以征得同意。
郑欣说:“好。”不再多说一个字。
于是就喝酒。喝完,都有点晕乎乎。有人提议,“咱们去洗个澡吧,我请客。”说请客,自然指的是桑拿,普通洗浴不需要强调这两个字的,贾小柯心就痒痒。从城里回到乡下后,他再没洗过桑拿了。看时间,已经快9 点了,心又怯。窗外,下起了小雨,正好有个由头。他给郑欣再去个电话,郑欣已回了家。他说:“老婆,下雨呢,现在回不去,我和朋友去洗个澡吧?”
郑欣又说:“好。”听起来依旧爽快,却依旧不多说一个字。
这种爽快却让他平添几分担忧,但玩的吸引力远远大过这份担忧,就一起洗澡、按摩,一切结束,已经快11 点了。出门,雨下得更大了。
掏出手机,却关了机,心就咯噔一下,要是郑欣给自己打电话怎么办,她不会怪罪自己是为开什么小差故意关的吧——当年和顾娜在一起,他是开过这种小差的,因为怕顾娜把电话打过来,他也是关过手机的——打开手机,却是没了电,屏幕亮了一阵子,便又自动关机了。
他放了心,想如果郑欣回去责问他为什么关机,他可以拿手机给他看。
即使如此,他依旧无法排空那种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不安。
他皱皱眉头,我他妈的啥也没干,不安啥啊?
这是今春的第一场大雨,比临行时贾小柯在卫生间撒的最后一泡尿还来得畅快,雨水哗哗哗浇灌着地上的一切。不能再耽搁了,他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走,雨大,道路模糊不清,可贾小柯仍骑得飞快,他靠着感觉分辨道路,越来越感到不安,只好靠速度来消解不安。忍不住再问自己,事事都和郑欣请示汇报过了,不安又来自何处?
快到一半路程的时候,电动车栽到了路中央的一个坑洼里,一个反弹,车和人分离,贾小柯跌到了路边。起来,倒是没受伤。再发动着车子往前走,车却滞重且摇摆起来。下车细细查看,却是前轮胎爆了。真他妈的,贾小柯在心中暗骂,这可怎么办?想向人求助,不自觉就掏出了手机,一掏出来,他的眼睛被惊瞎了!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居然自动开了机,而且,上面赫然蹦跳出郑欣的六个未接电话!他赶紧把电话拨回去,号码刚刚跳跃到手机屏幕上,又神奇地关了机,再也打不开了。
真是见鬼了,贾小柯又讶异又害怕,郑欣和邢秀秀两张发怒的脸同时横在他眼前,郑欣的冷,邢秀秀的刁。也不再想求助的事儿了,决定就那么把车给推回去。
推车过程中,贾小柯才发现,如果把火熄掉,车根本就推不动。
如果把车发动着,推车的手搁在把手上一不小心就会带大油门,车便急速前窜,他就得随着车子的速度往前跑。赶紧放松油门,车戛然而止,而惯性却不饶他,胸脯便越过握着把手的胳膊往前栽去,戏耍他一般。就这样,一会走一会跑,贾小柯跌跌撞撞往前赶。中间,因为坑洼,车还倒过好几次。雨水加汗液不断漫入他的眼睛、衣服、鞋子,刚刚洗过的头发,都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总算到家了,他一手扶车,一手拍大门,怕雨水声削弱拍门的声音,他用的力气老大。黑暗的门缝里突然迸射出的一束灯光,随之门打开了,是邢秀秀。那张愠怒和厌烦的脸,在门廊下昏暗灯光的照耀下一览无余,夺目惊心。
贾小柯怯怯地叫了声“妈”。他很少这么称呼这个女人的,一旦脱口而出,羞愧迅速烧红了他的脸,那种做错事的感觉又强烈了几分。
他在心里骂自己,神经了要叫她一声“妈”呀?
邢秀秀侧下身子,容他推车进去。他把车支在门廊下以防被雨淋着。为表歉意,他主动去帮邢秀秀关大门。邢秀秀一把把他甩开,低声喝问道:“这么晚死哪儿去了?”
这个女人说话本来就难听,但这句话带出一个“死”字,还是让贾小柯心里很不舒服。他没理她,兀自上楼。上到半截,邢秀秀趋步紧跟过来,拉住他的衣服下摆说:“问你死哪儿去了?”
第二个“死”字进一步刺激了他,贾小柯的怒火升腾上来,把方才所有的不安和歉意冲销得一干二净。他平息一下心情,不想和她一般见识,简单说了句“洗澡去了”。不说不要紧,这句话反倒给了邢秀秀与他纠缠的气力,声音瞬间尖利起来:“洗澡能洗到现在,不怕把皮给洗脱了?”
贾小柯不理他,继续上楼,邢秀秀死拽他的衣服怕他逃脱,这样两人就拖曳着到了楼上走廊。贾小柯停下,冷冷地对她说:“我给欣欣打过电话,不信你问欣欣。”邢秀秀说:“我现在问你呢。”贾小柯说:“路上车胎破了,我推车回来的,耽搁了点时间。”
邢秀秀说:“放你娘的狗屁!”
“放你娘的狗屁”,是邢秀秀经常对她老公说的话,而通常在这句话后,本欲再讲一番道理的老郑会迅速低眉顺眼,俯首称臣。听得多了,贾小柯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突兀和稀奇,但她此时此刻突然用在这里,一下子打开了贾小柯怒火的闸门,残存的酒意又给了他胆量,端过她的原话就顶了回去:“放你娘的狗屁!”
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你少管?你爷!”
邢秀秀惊呆了,她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这小子,万没料到他胆敢如此骂她,尚在拽着他衣服的手慢慢松开。贾小柯也惊呆了,他也万没料到自己会骂出这么一句话,那一瞬间凭借本能预料到的后果,让他的两个腿关节簌簌发抖。他想挽回点什么,可大张一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邢秀秀默默转身,本在贾小柯眼中无比强悍的身姿突然颓败下去,下楼去了。
贾小柯又呆了一会,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只是,腿关节不像刚才抖得那么厉害了。走廊外的雨,仍在哗哗地下着,毫无停息的征兆。他闭眼凝神片刻,也转身,过到门前,扭门,进去。
把湿衣服脱到客厅椅背上,过到卧室门前,再扭门,门再一次被反锁了。他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意外,只是遗憾手机充电器在卧室里不能拿出来。折回客厅,在沙发默默坐了良久。
一件类似的往事浮上心头,记得有一次,因为他最后一个回家忘关大门,邢秀秀连续数落他几天不算,还挨个给他父母和亲戚打电话,弄得风雨一片。思绪由此蔓延,他居身于此的这个家庭给他造成的种种不快鳞次栉比涌来,突然让他觉得刚才的失控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在那一刻,他突然生出一个决心,无比清晰,又无比坚定。
贾小柯再次回到城里,有一种蜕皮般的轻松。
再进车行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也喜欢那份工作,可一想到这半年多的许多不堪,真是不想面对那么多熟人的眼光和好事者的问询,就暂且晃**着。
那晚栖宿沙发,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冷,他把沙发巾掀起来裹到身上,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抑制不住的各式念头连带矛盾心理却折磨得他整晚几乎没有睡觉。
他是第二天上午离开邢秀秀家的。早晨,郑欣出来,他想看一下她的态度,她的态度是他最后取舍的依据,结果,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下楼去了。
他进到卧室,先找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剩下的收拾成一包,连带客厅尚未干透的那身。给手机充上电,稍待能够开机,便给城里的一个有车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来镇子里接自己一下。朋友到了后,他本来应该出去迎接一下的,可他存了心,生怕自己出去后邢秀秀把大门从里面给锁了,于是就用手机发了地图定位,让朋友直接把车子开到门前。朋友进来,贾小柯唤他上楼。邢秀秀满脸狐疑,跟着上来,贾小柯拿起包裹递给朋友,打开衣柜,抽了一铺一盖两床被褥出来。
邢秀秀说:“你干啥?!”贾小柯不理她。邢秀秀说:“干嘛拿被子?”贾小柯说:“被子是我妈缝的。”邢秀秀说:“被套是我家的。”贾小柯就把被子抖弄在**掏被罩,邢秀秀怔了一下说:“别掏了送你了。”贾小柯依旧掏,结果被角可能是怕他们睡觉蹬乱,被邢秀秀用针线缝住了,贾小柯用了很大力气才扯开。
当然随后并不平静,各种给他做思想工作的人蜂拥而至,但贾小柯铁了心,再没回去。他和郑欣办过婚礼,却没领过结婚证,所以两人分手少了许多麻烦。
这天,贾小柯去商场购一双鞋子,在一家店铺,碰见了也在买鞋的小董。两个人一年多没见面也没联系了,彼此看到对方,就一起乐。
商场第五层是美食城,两个人就上去喝啤酒。自然要问对方情况,贾小柯说了和顾娜分手以及结婚离婚的情况。小董说:“其实还是顾娜靠谱,可惜了。”小柯也惋惜。问他现在干啥活计,小柯摇头。小董说:“你跟我干吧。”小柯诧异。原来,小董在一家贷款公司做业务,他手下正缺人手呢。大致了解了工作性质,反正自己也无着落,小柯就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贾小柯到小董所在公司报到。简单办理了入职手续,小柯就跟上小董出去跑业务。小董现在是业务组长,贾小柯算是组员。
很快公司就把名片给他做出来,亦是“客户经理”。不出一年,已经当过两个“经理”了,贾小柯在心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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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须抵押担保无须前期费用
最快2 小时到账额度2 万—30 万元公务员、个体户、上班族(22—60 周岁),户籍不限,月收入2000 以上均可申请,其他讯息请咨询客户经理。
但凡有人通过他们找公司贷款的,他们可提取贷款额的百分之八作为佣金。每笔业务最少两万,也就是说,公司每走两万块钱,他们就能挣一千六。贷款人付给公司的利息根据个人收入情况和信用指数从一分三到两分六不等。平均以两分计,公司一笔业务能赚四千八百元,款额发放时,公司先把一年的利息扣掉,然后,贷款人按月偿还本金。这样,除去员工工资及一应开支,公司稳赚不赔。
入行之初,贾小柯想,谁傻了付这么高的利息来贷款?干了没几天就发现,客户居然多了去了。第一个月,贾小柯办成三笔业务,两笔两万,一笔五万,入手七千二百元。钱打在卡上只是一个数字,贾小柯能够幻想出厚厚一沓的模样。
说是无须担保,其实对贷款人还是有条件限制的。比如得有固定收入,也就是说,你得拿出单位由银行代付的工资本,出示连续五个月的银行流水。这是基础条件,然后,查你的信用记录,收入越高越稳定,信用记录越良好,利息越低。
业务再做下去,贾小柯发现,除了极少数因为买房等原因急需用钱而又从银行贷不出款或嫌手续麻烦的,剩下的大多数是赌博鬼,或吸毒鬼。
贾小柯眉眼正,有笑脸,会说话,这种人一看就让人信赖,所以,他业务做得好。
大凡行政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他们不仅收入有保障而且广有人脉,即使缺钱,一般也是找朋友借。所以,他们的工作重心放在那些半死不活的企业上。除了不管不顾地往路边的车上、单位大门口插广告贴广告,他们也上门兜售业务。一般单位有门房和保安,不好进去。
贾小柯机灵,他会冒充劳动局或人事局等部门的工作人员,说找相关业务部门办事,这些虚帽子通常能把人给唬住。即使门房老头或保安狐疑半天,贾小柯反而会愈发装出一副坦诚的样子,所以最终还是进去了。这叫心理素质。他的许多刚入行的同事就不行,人家看一眼,自己先就心怯了,目光赶紧躲闪一边,被人识破马脚。进去后,挨房间发广告发名片,也有发了半截被人撵出去的。有时也带着公司专门定制的鼠标垫、笔记本等小礼品进去,这些东西一般人都用得着,这样能容得他们说一两句话,不至于一张口便被人喝出去。
但凡是女孩子长得漂亮些,就不需要遭受像贾小柯这样常常遭受的呵斥和白眼。美可以击败一切,别说只是进去随便聊几句发个小广告了,所以,公司女孩子多、男孩子少。而大凡干这种工作的,又都是一些想多挣钱却又吃不得苦的女孩子,这样就有了矛盾,白白糟蹋了她们得天独厚的好条件,最后,还是贾小柯他们挣得多。
一天,贾小柯接到一个咨询电话,听声音似曾熟悉,却想不起是谁。约定到某大酒店大厅见面,那里环境好,有沙发,鲜有人过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营生,是他们经常选择的理想见面地点。见了面,却是顾娟,顾娜的姐姐。在和顾娜相处的那两三年里,他和顾娟见过两面,聊过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