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去年七月十五回来时,大伯还很健谈,只是耳朵聋一些。
我问他“嘞得嘞嘚嘚啊”那首小曲儿到底是啥意思,这是我长久的一个疑惑。他说那叫《打嘞嘚》,是很久之前的一种行酒令。那时还不兴划拳,酒场上你想和谁喝酒时,就提一杯酒朝他唱,被唱的人和你碰了杯喝了酒,接着朝下一个人唱,如此循环,绵延不绝。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有兴味的事情。
他还讲了些村里的逸闻趣事,有的我从小听过,有的没听过。没听过的其中一桩是:他小时候,村里大庙翻修,正殿要塑一尊灵官老爷像,工匠苦无形象参照。当时,村里人钱堂堂过来瞧热闹,大家看他魁梧,就起哄拉他做了模特。像既成,当晚,钱堂堂暴毙。又几年,另一村民钱新生忽在村边路遇钱堂堂,惊异的他回来说与家人,家人大骇,说他肯定撞见鬼了,果不其然,当晚,钱新生也死掉了。
我觉得这是笑话,他肯定是真人真事。
去年,他还满脸活泛,短短一年,就成了这副样子,岁月,让他所有的光华消失殆尽,只剩一具枯槁的形体和一双茫然的双眼。
大伯用席篾编得一手好蛐蛐笼子,我上小学时,他就说全村只他一个人会这种手艺了。后来我还下决心,等长大一点,就从大伯手中把这门手艺继承下来。后来每次都回家匆匆,即使偶尔起了这个念头,却少了那种急迫的兴趣,似乎觉得也不着急,于是作罢,一拖二十多年。我知道,这手艺要在他手中失传了。
终于要走了,他挣扎着起来要送我们到村口。过到车前,父亲去二伯家告别。我不忍心,觉得自己该即刻解决一下大伯的药品问题,便问堂哥村里药店现在哪里,他说还在原先大队部。大队部离这里很远,跑一趟很费工夫,我犹豫了。赶紧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百元钱给大伯。堂哥一见,抓住我的手说:“嗨,你别管,我下午给他买上就行。”我正欲往大伯上衣口袋里塞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执意这样做,是否会置堂哥于不仁不义转而他迁怒于大伯由此弄巧成拙加剧大伯的艰难处境?
这当儿,二伯夫妇和父亲从家门里闪了出来。我迅速把钱放回自己口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车一拐弯,就上了二级公路,我再次把故乡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2016 年12 月2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