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坐了一会,空气热得有点受不了,我们就进屋。
西屋门帘敞着,苍蝇飞进飞出。堂哥坐在椅子上看电视,一条腿搭在椅帮上。看到我们,他忙把腿放下来,招呼我们进西屋。大伯扯了扯父亲的手,示意我们往厨房走,那是他的地界。我进西屋和堂哥有盐没醋地说了几句话,也过到厨房。儿子紧随我,我去哪里他去哪里。
父亲坐在床边,让脸颊和眼角都呈现出异乎寻常的热烈笑容。听大伯和他扯闲话,他的笑容始终保持着,我担心过一会儿就会僵掉,似乎那是他能给长兄的所有安慰和关切。大伯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完全没有主题,甚至都是废话。我从院子里拿了两个曝晒在阳光下的小板凳,和儿子坐下听他们扯。
板凳灼烧屁股,孩子坐下又站了起来。大约听得烦躁,他就跑出去了,且跑到了堂屋门口。我叫他回来,他做了个鬼脸,还是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出来了,后面跟着凡凡的媳妇儿小芳。她在门口朝我笑了一下,转身又进去了。
又坐了好一会,儿子有点犯困,就趴到了我腿上。父亲看到这情况,就说:“大哥,我们回去吧。”
大伯一下子很紧张,身子瞬间直了许多:“说啥?”
“我说我们该回去了,”父亲加大声音。
他说:“别,再坐会儿,再坐会儿。”
又坐,又扯闲话。终于儿子不耐烦了,说:“爷爷,回家吧。”
愿意待下去的时间与对老家的感情成正比。每次回去,都是儿子先催着回家。如果妻子偶尔在,她会代替儿子抢先催促,甚至连午饭都不想吃,勉强吃,也是舀水缸里的清水把碗洗了又洗。
大伯紧张的神色再次呈现出来,就像一个初入幼儿园不舍得让父母走的孩子,声音中有了一些哀求:“再坐一会儿吧。”
父亲说:“好好好,再坐会儿。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
我凑到儿子耳边:“大爷爷有话说,你稍等会儿。”
儿子懂事地点点头,轻声说:“我也看出来了。”
大伯沉默了很久,突然很颓然地说:“啥会儿能死啊?”说完,头朝后仰去,抑制了一下感情,又直起来。
我们悲哀且震动,这才意识到,他所有欲言又止、拉东扯西的谈话,只是在积聚力量,好最终说出这一句。
父亲迅速收敛了笑容,虎了脸驳他:“活得好好的,想什么死?”
“不想活了。”
“咋了?”
“受气啊。”他脸上有了凄怆的神色。
“谁给你气受?”
“媳妇呗。”
“大的?小的?”
“小的。”
“怎么给你气受了?”
“动不动就吼我。”
“吼你做什么?”
“那天小孩摔了一跤,吼了我老半天。”他嘴角下咧,眼睛里有颗眼泪在打转,但一眨眼,又吞回去了。
“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敢给人家看孩子?”
“可孩子老缠我,没办法。”
因为耳朵聋,他的话很大声。父亲怕堂屋的孙媳妇儿听到,赶紧摆手劝他低声点,他怔怔地看着父亲。
父亲用手指了指那边。他收了声,神情更颓然了。
父亲说:“人活着就是受罪的——古话不是说得好么,好死不如赖活着。”
“还是死了好。”
父亲没再说什么,我看到他的脸也很悲戚。
堂哥在西屋叫了我一声。我过去后,他问了我一桩事情,我心里挂念这边,说完后,又往厨房走,堂哥跟了过来。
再进厨房,却见大伯手里拿着一板药对父亲说:“只剩一片了。”
父亲对堂哥说:“你爸老不消化,给你爸准备点消食片。”
堂哥赶紧讪笑着说:“就有啊。”
大伯把目光朝向堂哥说:“没了,只一片。”那口气完全不似我所熟悉的他素来面对堂哥的态度,像赌气似的,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和决绝。
堂哥说:“前几天不是刚给你买过吗?”
“哪有?这还是上次艳华给我买的。”
“我记得消食片、去痛片一直没断过。”
没想这句话又点醒了大伯,他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瓶子,摇摇说:“去痛片也早就没了。”
儿子定定地看着这幕情景,小小年纪的脸上,也现出那种同情又不忍的神色。
堂哥赶紧自我解嘲:“你看你,还以为多着呢,今天我就给你准备上,又不值个钱。”
我赶紧对大伯说:“下次回来时,我给你提一大包。”
父亲接住我的话:“嗯,嗯,他在医院,让他给你开一大包。”
堂哥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买。”
我说:“去痛片不是啥好东西,不敢老吃。”
大伯说:“吃了身上得劲些。”
这当儿,母亲打来了电话,催我们去接他。
不得不走了,可大伯依旧恋恋不舍。父亲说:“好好吃饭,你这岁数,饭量得扛上,转眼‘十月一’就到了,我们再回来看你。”
“那得等多长时间啊?”他像一个孩童般悲戚地望着父亲,只差牵住父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