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顾娟,贾小柯心中还是怏怏不快。当初他和顾娜最终没走在一起,顾娟是直接阻力,因为她自己嫁了个正式工,所以看不起当时还在给某领导开车的贾小柯,嫌他是临时工,没保障。后来,她却与正式工离婚了,当然是其他原因,和男人的工作没关系。分手的事情到处都是,屡见不鲜,他不也和郑欣分手了么?这个经验让他认识到,婚姻这玩意儿太复杂了,不单是两个人,还把两个家庭搅和在一起。
而他和顾娜同居的那几年,单一个顾娟搅和进来就够他受的。也许顾娟不知道,他们分手的直接原因也是因为她。当年,她要到贾小柯与顾娜租住的地方借宿几晚,顾娜就把他赶了出去。某天晚上,实在无处可去,贾小柯回去,却发现顾娟不在。他怪顾娜对他不管不顾,顾娜说顾娟只是回来得晚,终于二人发生了大的争执,最后分手了事。
如今想来,简直可笑。比起郑欣他们一家子对他的态度和所作所为,那些事还叫事吗?
顾娟贷款,是为了还信用卡。信用卡刷爆,却还不上,这种人多了,只好贷款。更多的人,贷了款又还不上,接着从另一个地方贷,最后形成恶性循环,到贷无可贷,那些赌鬼、吸毒鬼都是这么做的。
帮她办理完毕手续,他还是忍不住问这个差点成为他大姨子的女人顾娜结婚没。
顾娟和顾娜眉眼很像,她斜乜着眼睛狐疑地盯他看了一阵子,说:“想啥好事呢?”
贾小柯看到她目光里的嘲讽,想你牛逼啥啊?他不能说,“我一个月挣好几千,你他妈的所谓的那些正式工还得让我帮他们贷款呢。”但不自觉抖弄了一下身上挺括的名牌西装。
但还是获得了一点有用的信息,顾娜现在在一家美容院做事。临走时,顾娟说:“别整那些没用的。”
这句话让贾小柯费解。“别整那些没用的”,是让他别再对顾娜心存念想,还是告诫他倘若再出手就得动真拿硬。
他决计还是见顾娜一面。某天晚上趁心情好,贾小柯找到那家美容院,却终究鼓不起勇气进去,就在附近的一个台阶上等,烟一支支往外掏,最后烟蒂横尸一地。顾娜终于相跟着两三个女孩出来了。借着美容院门口明亮的灯光,他看到顾娜妆容有了些许变化,不再是他熟悉的那般素面朝天,眉眼口鼻因化妆品的打理较之以前更加精致明艳。说不出哪种形象更好,他的心突然痛了一下,想喊出那个他喊过千遍的名字来,嘴刚刚合拢成一个圆圈,却发现顾娜突然朝她的小姐妹摆摆手,走到路边,打开了一辆亦被灯光照耀的锃亮的黑色轿车的副驾车门。隔着投在前挡风玻璃上斑驳的夜景的倒影,他看到司机是一名男子。顾娜上车后,两个脑袋凑到一起,再分开,没猜错的话,是吻。然后,马达声轻轻响起,车子几乎毫无声息驶离,好车子就是这样,没什么动静。
“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美容院门口一直飘着的淡淡歌声正好唱到了这一句,把贾小柯的身体从内到外唱到冰凉。
第四个月头上,在小董推荐下,小柯也成了业务组长。业务组长不再挣佣金,除了两千元底薪,还会从组员的业绩中提成,类似某些传销组织的那种上下线关系。当然,自己做业务也行,但要把业绩算到某个组员头上,到时候私下把提成提到自己口袋里就成,且能给组员抵任务,一举两得。
组长的主要任务是发展组员,也就是发展“客户经理”。用了一个多月时间,贾小柯才发展了五名,简直比跑业务都难,而一个组十名才算满额。这五个人东奔西跑,却没有贾小柯干业务时的那种效果,所以,当组长后第一个月的纯薪金,并不比自己做业务拿得多。但是,组长的好处是不会被单位裁撤掉。而组员,如果连续两个月每月业务做不够两笔,就面临被裁撤的危险。
小柯发展的第六名组员,是一个叫程静静的姑娘。程静静模样大致可以,但口有点拙。第一个月下来,只跑成一笔。小柯把自己的一笔业务给他,才凑够两笔。第二个月,程静静干脆一笔都没跑成。这个月,贾小柯又发展了两个组员,两个人业绩都差,贾小柯把自己跑的都算给了他们。快到月底的前两天,程静静来找他,说自己不是这块料,不想干了。
贾小柯自然要挽留,说了些大而空的勉励的话,说大概明天,还有一个客户找他,这笔应该能成交。他答应这笔给程静静。他说:“连续两个月任务完不成才会被裁,上个月算是完成了,这个月我先帮你这一笔,到了下个月,你稍微努力一下,说不定任务会完成得很好呢。”
程静静说:“谢谢你的好意,问题是即使你把这笔业务给我,而我实际上也没什么收入,总要穿衣吃饭呢。”说这句话时,程静静不自觉地撩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和当年顾娜撩头发的动作十分相像,再配上当时满脸的楚楚可怜,他心里的某个部分瞬间柔软起来,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提成你别给我了,自己留着花吧。”
说完,贾小柯有点后悔,那可是一千六百元钱哪。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干脆说道:“下个月我亲自带你跑,教你一些技巧。”
程静静脸的色泽变了一下,那是感激、惭愧,还有一点点少女的娇羞杂相糅合的结果,让贾小柯瞬间又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到底还是值得的。他从另一个层面反观了一下自己的做法:领导嘛,就得大度,慷慨。
三九少年,血气方刚,有时也有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和欲望的时候,像当年那样,贾小柯也偶尔去寻花问柳。如今,钱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除偶尔回家时给父母一千两千,剩下的尽可任他糟蹋。不同的是,当年他和小董他们结伙去,而现在是一个人去。到底人在长大,他也感觉自己有了些身份,懂得羞耻了。但再不会有以前欢愉畅快的感觉,一个人去,总显得偷偷摸摸,心里先是有了惭愧,那种感觉便大打折扣。关键是,即使欲望满足了,心里某处,一块类似饥饿与空虚的地方还是填不满,有时出来后,甚至比寻欢之前更大了。那种时刻总是夜晚,街灯打在他身上、脸上和周遭的一切物体上,看着街上鬼影幢幢的树的倒影和暧昧不清的匆匆行人,一种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因无聊而来的悲伤总会袭上心头,让他垂头丧气自艾自怜起来。
他终于明白,牢牢烙在他脑海里的顾娜与新男友上车后瞬间头碰头的亲密样子,那才是最让他心动和羡慕的。
于是,贾小柯逐渐去得少了。
贾小柯说话算数,果然带着程静静跑起了业务。但这个女孩也许真不是这块料,她永远觍不下脸和人多说几句话,结果有时到手的鸭子又飞了。但她似乎很享受和贾小柯在一起的感觉,虽屡战屡败,却跟着贾小柯一起跑,再也不说辞职的事。
贾小柯也享受这种一个女人依赖他的感觉,顾娜独立,郑欣冷漠,相比之下,就显出了程静静的好处。虽然她不大漂亮,但仔细看来,她面容还是不错的,只不过身材矮点胖点罢了。记得小董他们说过,寡瘦的女人,性格也大多挑剔,郑欣算是让他领教了。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大理会程静静其实是在拖累自己。到了饭点,两个人就随便进个饭馆吃一点。心情好的时候,贾小柯还会点两个菜,要两瓶啤酒或一小瓶二两装的白酒。这种时候,程静静也会陪他喝一点。程静静和他碰杯的样子,满足,郑重,有时甚至有一点陶醉,每逢她显现出这种表情,贾小柯的心就扑通跳那么一小下。
不想吃什么,就把它们从碗或盘子里挑出来撂到桌子上,再不用像在郑欣家那样面对姜丝犯难了。但这种无所顾忌和随意,并不能完全让胃欢愉,老在外面吃,食欲总会变得恹恹。这天傍晚时分,两个人又犯难了。贾小柯问程静静想吃啥,程静静像每次那样回答:“你吃啥我吃啥。”贾小柯用眼睛把一溜饭馆的招牌扫过去,什么都不想吃。
程静静问:“你家有锅吗?”贾小柯瞪大了眼睛。程静静说:“咱们自己做饭吧,我会一点。”贾小柯本来想拒绝,他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告诫自己,别和这个女孩太亲密了,但胃和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撺掇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没有,可以买啊。”
于是两个人就进超市,买了电磁炉、炒瓢以及一口不锈钢锅,再就是几只碗、一小块面板、一小袋面粉、一根擀面杖、油盐酱醋以及两三种蔬菜,还割了一小块肉。这些东西都是按程静静的要求买的,看来她胸有成竹。
这几乎是他与顾娜当年情境的又一次重演。不同的是,顾娜当年这么说,他欣然同意,甚至有点兴高采烈。事实上,他们也借此开始了两个人的同居生活。购物的时候, 贾小柯有点恍惚, 又有点后悔——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不大情愿的感觉。说到底,这个事情并不像表面呈现的这么简单,她给他做个饭什么的,还预示着两个人关系的另一种可能。事到临头,他才发现程静静并不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那话怎么说的,曾经沧海难为水。而他居然会答应,只是他孤寂得太久了,他需要某种切实的温暖,就像母亲给他做的棉被子。
然而东西已经置备齐全了。他趁程静静不注意,几次把眼睛瞥过去努力再去发现这个女孩其他的他没有发现的可爱之处,似乎除了脸蛋外,其他都真的乏善可陈。
不就是一起做顿饭吗,自己为什么要多想呢?
现在贾小柯租住的是一套一居室的小房子,比当年他和顾娜租住的房子好多了。他插好电磁炉,程静静开始洗菜、择菜。他没想到,这个姑娘居然会擀面,只是因为面板太小了,她擀不畅快,让她的功夫大打折扣。
随着擀面的节奏和幅度,程静静略过丰满的臀部一撅一撅的,牵扯了贾小柯的眼睛。他发现他的下身鼓胀起来,有那么一刻,他想过去从身后把她抱住,哪怕她受了惊吓,糊他满脸的面粉都不要紧,但还是抑制住自己了,赶紧把眼睛扭到别处。当然,这种抑制也不费多少力气。
面条盛到碗里给他端过来,看上去花花绿绿的挺好看。用筷子搅了几下,挑一口放进嘴里,算不得有多可口,但要比外面的好多了。
程静静的眼珠盯着他,他想想,微笑一下,竖起拇指表示了赞许,然后,把吃面条的速度加快,以和刚才的赞许看起来相称。程静静如释重负,专门用一个小碗给他盛了碗面汤。这个在他看来并非必要的简单动作,唤醒了贾小柯那种家庭生活中男主的满足感,就像他母亲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对他父亲表现出某种关心之后他父亲所表现的那样。
吃完,收拾完一应碗筷,突然闲下来再无事做,两个人就有点尴尬。没有电视,也没有别的可以一同玩的东西,甚至,窗外也没有下雨。贾小柯说:“我送你回家吧。”
程静静没吭声。贾小柯突然有了种过河拆桥的惭愧,赶紧把话往回挽,“要不咱出去走走?”
程静静依旧没吭声,但她已经站了起来,并伸手拿过放在他那已经略显污浊的被子上的坤包,挎在肩上。两个人一起往门外走,贾小柯心里有一丝轻快,却也有一丝遗憾。到底是轻快大过遗憾,快到门口时,他紧趋两步,好以主人的身份帮她打开房门,手还没碰到把手,程静静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脸埋到了他的后背上,叫了他一声名字,“小柯。”
在程静静随他来出租屋的路上,贾小柯其实并非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甚至设想是他抱住了她,就像她擀面时他想的那样,这是一个男人永远在脑海中闪回只要有一丝可能便会借题发挥的性幻想。但他告诫自己,别一时冲动让事情无法挽回。此刻身后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的那种温暖,以及很久似乎再未体会过的某种肉欲的感觉瞬间引爆了他的身体,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多想什么了,转身,也抱住了她,两个人拥吻在一起。
然后,两人在熊熊燃烧的青春火焰中趔趄着身子倒在**。
刚才的那丝遗憾不复存在了,至于明天会怎样,贾小柯已懒得去想,反正,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心中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终于被这个皮肤略显粗糙却丰满热烈的身子暂且填满了。
很快,程静静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倒也没让贾小柯怎么震惊,顾娜当年不也为他打过两次胎吗?从那晚开始已经又过了俩月,程静静的业绩仍旧没什么起色,也许是她想到自己与贾小柯的特殊关系,索性放弃了任何努力。横竖这么个状况,贾小柯干脆很男人地说道:“算,你也别再费这个劲儿了,我养你!”
但程静静坚决不愿意打胎,并把她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母亲许三叶。
许三叶守寡多年,程静静刚上小学时,她父亲因病死掉了。
婚姻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奇怪的是,就像顾娜与郑欣一样,程静静也是姐妹两个,姐姐已经嫁了出去,她母亲原本靠她招女婿上门呢。已有前车之鉴,这是贾小柯万万不能答应的事情。小柯的父母也支持他的意见。他们说:“咱家再没钱,也要帮你把媳妇娶进来。”贾小柯第一次婚姻的失败,让父母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孩子——嘴上说得好,两个孩子,到底没做到一碗水端平。
许三叶倒也没有如何坚持,说闺女嫁出去也行,她坚持的是彩礼的数目。在农村,一般结婚彩礼是八万,但她非要十万不可。理由是,贾小柯是二婚,她们家需要用钱的数目来撑个面子,以弥补贾小柯二婚带来的负面效应,应付亲朋好友的七嘴八舌。
贾小柯纳闷,他和顾娜同居几年,在郑欣那儿却算不得二婚。因为和郑欣举行了那么一个貌似热闹实质无聊现在想来几乎是迷迷瞪瞪的婚礼,后来都没一起钻过几次被窝,现在却成了货真价实的二婚。
八万与十万,之间似乎差别不大,但对于贾小柯的父母来说,五万已经让他们非常吃力,只因为八万是个惯例,他们才勉强接受并计划通过东筹西借来解决。再往上走,吃力指数会以几何级数倍增,他们是万万不想也不能答应的了。这半年多来,贾小柯收入倒是不少,但全被他糟蹋掉了,手头几乎没有什么积蓄。
贾小柯和程静静属于自由恋爱,但两家还是象征性地找了个媒人,这样当面不好说的话可以靠媒人的口传递。许三叶一口咬定十万,一分也不能少。她说,她要的是面子,并答应这十万块的彩礼钱自己一分不昧,随后会给小两口买一辆车子。
在他们这个地方,彩礼钱全陪嫁过来,也是一个惯例。开明的女方家长,有时还会给闺女搭上三万两万。贾小柯对程静静说:“八万的车子已经很好了,为什么非要十万块钱,我卖过车,六万的车子,也不错。这么着,你让你妈留两万自己花,彩礼就八万好不好?”但在这个事情上,程静静完全听她母亲的,不复有一丝此前对贾小柯的那种依赖。有时两个人争辩急了,程静静会说:“我妈一个人,过得多不容易,她无非就是在村里人面前挣一个面子,你还计较这么多!”让贾小柯生气却没有脾气。
最后,贾小柯自己在公司贷了两万块钱交给父母,这个事才算了结。
中间,因为媒人谈不下去,贾小柯父母亲自上门见了许三叶一次。
回来后,母亲对他说,你那新丈母娘,以后也够你受的——说“也”,是因为他们已经领教过邢秀秀。贾小柯注意到,母亲说这话时,目光忧郁而疲惫,欲言又止。他知道,父母并不赞同他的这桩婚事,只是因为程静静逐渐膨起的肚子,他们才硬咽下这口气。
婚后,两个人住进了城里,贾小柯跑业务,程静静挺着肚子给他做饭,也算得一种像模像样的家庭生活。中间有过争吵,有时还很激烈,主要是因为钱的问题。贾小柯吸取他和郑欣的经验,坚决不肯把工资如数交给程静静,只是每月给她两千块钱作为日常花销。他要孝敬父母以帮助他们还清因自己结婚欠下的债务,还要按月还清那两万块钱的贷款,此外还有一些必要的交际与应酬,所以每个月几乎剩不下什么钱。而这些花销,贾小柯又不能和程静静明说。程静静知道小柯每月收入不止这些,关键是,她在追求小柯期间尝过好处,她自然会认为小柯当时对她好,现在自然也会对别人好,于是经常疑神疑鬼。
一个人在家又很无聊,动不动会把电话打过来,不分时间和场合,弄得贾小柯很没面子。回到家,也是旁敲侧击,暗示不断。在这场婚姻中,贾小柯感觉自己大概就是胃稍微舒服了一点,其他都是一地鸡毛。
尤其是,程静静还没结婚就怀了孩子,新婚夫妇最重要的性的交流被阻隔了,吵得多了,贾小柯后来都懒得回家。
在和程静静吵架的事情上,贾小柯吸取了和顾娜的教训,只是拌嘴,努力不说太过伤人的话,更不会动手。就像两个人拉着一条橡皮筋,眼看弹性限度到了极限,贾小柯自己主动松一松。还有,程静静毕竟怀了他的孩子,那个没有声息但的确存在的小东西,有时会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并由此升腾起男人的那种宽容心与责任感。
如果顾娜不打掉那两个孩子,现在也能满地跑了吧。
这还不算,婚前,许三叶信誓旦旦答应用彩礼钱给他们买辆车子的,眼看程静静临盆日期将至,仍旧没有动静。贾小柯和程静静念叨了几次,程静静却并不怎么着急。偶尔和程静静回娘家,自己也借机提了几次,说自己跑起业务来,没车总是不大方便。许三叶照例翻白眼,“挣那么多钱干啥,指不定给了谁呢!”看来程静静把他们小两口家庭财务的事也报告这个老女人了。这点程静静和郑欣有点像,啥事都听她妈的,啥事也告诉她妈。而顾娜,当年是多么有主意啊。
索性破罐子破摔,带点脾气催。许三叶说:“程静静他姐夫做生意,借走了三万块钱,说好只借半年,钱回来了就给你们买。”贾小柯说:“没必要非买十万的车子,不是还剩七万吗,买个六七万的车子就行,一样开。”许三叶又翻一下眼睛:“咱老郑家是说话算数的人,说十万的车子就是十万的车子!”
其实贾小柯自己也并非这么着急,是他的父母一有机会就在他耳根旁吹风。如果贾小柯不快点把车子拿到手里,他似乎也成了程静静母女的同谋或帮凶,站到了亲生父母的对立面。当然,没车到底是不方便的,他通常坐公交或打车。有时路程远一点又恰巧顺路,他也搭小董他们的车。
再过三四天,程静静的预产期也就到了,贾小柯已经托人联系好了医院。生产后,程静静会回乡下贾小柯家坐月子,他已经和父母商量好了。程静静是不愿独自回婆家的,可生产后立即回娘家又不大符合当地的风俗。好说歹说,他终于做通了程静静的工作,就在这边等孩子过了满月,随后遂她的意回娘家。而通常,孩子百日后才可回娘家的。
临产前一天,贾小柯和公司请了一周假,计划在医院陪程静静。
下午,还有一笔要跑的业务,正好小董也要去那里,他便搭小董的顺车。那里是城郊接合部,散乱的楼房、平房里租住了许多他们的工作对象。
见了面,简单判断,贾小柯就知道对方没多少诚意,不想多费口舌,他就出来在路边等小董。
小董见的人,一看穿着打扮就是个风月女子。这种人他们见得多了,大家都以为她们来钱容易,可恰恰是她们经常缺钱,并不怎么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女孩属于出奇漂亮的那种,而且是小董最最喜欢的那种类型。果然,一问,她在某洗浴中心工作。没有固定收入和固定住所,按他们公司的规程,自然无法办成。但女孩娇嗲嗲地用两条喷香的胳膊环住了小董的脖子,让他给想想办法,小董就心动了。能够心动,是因为他还有别的底气,他们会做网贷,只要贷款人有身份证就行,那些网贷公司自然有他们的路子收贷。女孩承诺,只要他能帮她贷出款来,她愿意陪他一晚上。
小董心猿意马,忍不住对姑娘动手动脚。姑娘才不傻呢,虽不拂他的兴致,但也不让他得逞。他只好带她去办理流程。
从那个小区出来到贾小柯站的地方,短短一段路,小董几次把右手从方向盘上腾出来去摸坐在副驾驶座上姑娘的身子。姑娘脸上始终保持的笑意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这种突然到来的毫无阻力的艳遇让他兴奋不已。他已经看到了贾小柯,贾小柯也已看到了他。当年,他们曾一道去风月场所风流,彼此并不避讳。就在他将要踩下刹车的前一刻,小董突然有了向小柯炫耀的欲望,一把搂住姑娘的脖子,拉到自己这边来亲了一口。这个动作超出一路常规,姑娘猝不及防,手就握住了小董的方向盘,车突然转了方向向右冲去,撞到了瞪着眼睛看小董在搞什么名堂的贾小柯身上。
左小腿线性骨折,右腿关节粉碎性骨折,贾小柯先于程静静住进了医院,还不是一家医院。小董的车子有保险,赔偿不是什么问题,他先是帮小柯在医院垫付了医药费,鞍前马后侍候着,还于第二天帮小柯把程静静送进了医院。他们原本就是朋友,后来小柯混到这步,小董功不可没,他也没有多话可说。关于事故发生时那一幕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他替小董隐瞒了。
伤这么重不说,关键伤得不是时候。当天,小柯的父母都撂下手中活计赶紧赶到城里来。第二天,小柯父亲照顾小柯,小柯母亲照顾程静静。女儿分娩,许三叶自然也赶了过来。
顺产,男孩,母子平安。小柯母亲自然高兴,但她已经有了一个孙子,这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许三叶似乎更为高兴,无论小孩子睡着醒着,她都会忍不住说:“来,让奶奶看看。”小柯母亲很不高兴,有时故意帮她把“奶奶”换成“姥姥”。许三叶有时翻白眼说:“我们村,奶奶姥姥都叫‘奶奶’。”
程静静出院后,按照事先约定,随小柯母亲回到了婆家,许三叶没事,也随着程静静跟了过去。这期间,小柯的右腿做了手术,左腿打了钢板,受得不是人受的罪,却只能把所有苦、所有痛、所有思念及焦灼咽到肚子里。
同病房病友,是市财政局的一名科长,下乡时车翻了发生事故,也是骨折。每天,都会有各式人等来医院看望他,各种鲜花和高档营养品堆了满满一地,还侵占了小柯这边的位置。提回去,再堆满。特别是有一天,他们局长带了一大堆人齐刷刷来到病房进行慰问,挤得小屋子满满漾漾,让小柯自己都觉得他在这里是一个障碍。果然,小柯父亲主动从病房退了出去,以给他们留下下脚的位置。小柯能从父亲的目光中看出那种隐隐的艳羡,自己就惭愧起来。小柯的组员中,也有三两个忙里抽闲过来看他,只是可怜地提一兜水果,至多一提牛奶。而公司领导,至今没管过没问过。小柯不禁在心中感慨,到底单位性质不同,以前所有的荣光,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
半个月头上,许三叶来医院看他。趁小柯父亲出去,许三叶说:“小柯,咱商量个事吧。”那么喜欢颐指气使的人,突然用了这样的措辞说话,小柯已经预感到某种不安,便瞪大了眼睛。许三叶说:“让这个孩子姓程吧。”小柯皱起了眉头,说:“为什么?”许三叶说:“也不为什么,我这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就让这个孩子姓程吧,也算给老程家开个门。下个孩子,姓贾好不好?”
这时小柯父亲进来了,许三叶赶紧说:“这个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收拾上东西就走了。
父亲问小柯她说什么,小柯迟疑半天,还是把许三叶的要求告知了父亲。父亲勃然大怒,“我们是把她姑娘娶进门的,她凭什么提这样的要求!”
到第二十天头上,小柯母亲突然跑进城里来,说许三叶叫了一辆车子,把程静静和孩子都给拉走了。小柯母亲挽留,说孩子还没有满月,这不合规矩啊。母女两人都没搭她的茬。许三叶皮笑肉不笑说道:“静静没在你家住过,整晚睡不好觉,我给咱接回去,保准给养好孩子,这样也好腾出你的人来去城里照顾小柯。”
一听这话,小柯父亲破口大骂,既骂小柯母亲没留住孩子,又骂许三叶奸诈狡猾。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超出小柯的预料,他既恨且烦,却由于双腿的限制,毫无应对之策,只好劝父母说:“等我出院后再和他们理论。”
第二十五天,小柯终于出院。他不顾医嘱告诫“不能随便乱动”,一刻也不能等待,立刻叫了小董的车子到程静静家。路上,他曾想象这个恶婆娘可能会拒绝他进门,但到了后,还是让他进去了。
小柯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皮肤很白,眉眼与他很像,嘟噜噜的黑眼睛转动着看他。一路上积聚的怒火,终于被孩子明亮的目光稀释了。许三叶问他想好没有,他想挽留这一刻的美好,不愿把脸撕破,就想了个权宜之计,说:“下一个孩子姓程好不好?”许三叶立即拉长了脸,说:“下一个要是女孩怎么办?”
小柯的怒火刷地升腾起来,他没想到她能说出如此自私又无耻的话,他劝诫自己冷静,再冷静,最后黑着脸说:“不行。”
许三叶出去后,小柯给程静静做工作。但程静静眼睛既不看他,也不搭话,只是抱着孩子摇来摇去,说一些大概所有女人当了母亲都会说的象声词,唔唔唔,嗷嗷嗷。那种表现出来的全身心,反倒显得贾小柯的一切话都是无聊和不合时宜。
如果拿婚前婚后做比较,郑欣在婚后的所有冷漠尚有迹可循,而程静静的变化却令人匪夷所思。贾小柯又一次恍惚,面前这个因坐月子养得白胖臃肿的女人,和那天在身后抱住他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等再次登门,许三叶果然不让他进去。他给程静静打电话,一遍遍打,程静静不接,后来,还关了机。
腿还在将养,哪也不能去,只好一个人待在**胡思乱想。从这场婚姻开始往后捋,贾小柯甚至怀疑是否压根就是她们母女设计好的一场骗局。但想到起初程静静结识他时的所有表现,又觉得不大像。
自己本就郁闷,加上父母整日里的咒骂和念叨,他脑仁子都疼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种情况,也许会延续的时间会更长一点,起码这三个月,回公司上班是没指望了。公司便暂且安排人替代了他的职务,而他失去组长这个职位后,既没了底薪,也没了提成。他知道,公司不养闲人。
突然有一天,他收到法院一纸诉状,程静静提出了离婚。理由是,婚前特别是产后,贾小柯未尽丈夫与父亲之责,无论在经济或行动上,都没照顾他们母子。
贾小柯咨询了律师,即使那些理由不作数,如果程静静以夫妻不和为由提出离婚,最终法院还是会判决的。关于孩子的抚养权,贾小柯也没什么希望,因为孩子还小,更适合跟随母亲成长。而且,一旦孩子判给程静静,贾小柯每月还得付抚养费。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我坚决不离呢?”贾小柯问道。
了解了他的具体情况,律师说:“你们只是办了结婚,但没领结婚证,在你这方面,几乎受不到什么保护。而女方那边,却可以以事实婚姻起诉你,得到人家想得到的东西。”
他曾领略过不领结婚证的好处,如今却傻了眼。
他不敢想顾娜,顾娜代表着某种美好,离他似乎太过遥远了,仿佛一个梦境。他想起了郑欣,唯到此刻他才怀疑,自己当时那般决绝地离开郑家,是否太草率了?
痛定思痛,他考虑妥协,不就是孩子的一个姓吗,有啥大不了的,只当自己入赘到程家好了,又不是没入过!和父母商量,父母断然拒绝,并被他的“背叛”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说:“咱老贾家丢不起那个脸!”
“老贾家”,贾小柯在心里冷笑起来。当年邢秀秀不断给他灌输“老郑家”,哪怕老郑是那么懦弱一个人;然后是许三叶,老公都死掉了,还念念不忘“老程家”;如今,又是自己的父母说什么“老贾家”。
而他贾小柯,招也招过了,娶也娶过了,可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一只甲虫探头探脑从地上跑过,为了显示残余的愤怒,贾小柯父亲抬起脚狠命踩下,并左右转动脚掌碾压几下。有生以来,贾小柯第一次替这些他以前也会这么对待的生灵感到了疼痛,两条残腿深部也像受到惊吓,感应般跳动起来,并拽得他的心一阵发疼与发紧。
时近深秋,又有几片叶子掉了下来。
2017 年11 月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