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到老家,不管几点,二娘早早就切好了菜、和好了面,她以这种先下手为强的方式挽留我们在她这里吃饭,当然,也可视为热情。

闲坐了一会儿,父亲说:“我们去大哥那儿看看。”

二娘说:“可过来吃饭啊。”

二伯干笑一声:“你别担心,他们在那厢吃不到饭。”

大伯家院门虚掩着,正欲推门,身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问候:“回来了?”

扭头,却看到根太家大门大敞,根太老婆瘫坐在山墙阴凉处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向我们示意。

父亲赶紧说:“回来了回来了,你身体还好?”她嘟哝一声:“就这鬼样子了。”

又问我母亲回来没,父亲说:“也回老家烧纸了。”她说:“下次回来得让她过来坐坐,很久没见老姊妹了。”父亲说一定一定。

与根太的精明强干相比,他老婆素来邋遢,年轻时就这样。记得我们两家相好时,他老婆也偶尔给母亲送来一些什么吃食,但母亲从来不吃,又转手送给别人。如今身体这副样子,再加上垂垂老态,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院子里阒无一人,急促的蝉叫声让盛夏的阳光更显热烈。当年买下这院房子,堂哥花了点钱整饬一新,里里外外像模像样,来贺房的人都说买得值。当时给大伯家牵线买房子的人,其实就是二娘。母亲说,她这是在断大伯家的后路,针对的还是我家的房子——我得不到,你也休想,你买了房子,总不成再说没房住了吧。父亲怪母亲想多了,想偏了。

堂屋在凡凡结婚时成了婚房,我们再来,很少进去。

径直去了西屋,没人。就去厨房,果然看到大伯躺在墙角的一支小**,倚着叠好的腌臜被子头枕双手半躺半坐大张着嘴打瞌睡,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在睡梦中呈现出某种空洞的茫然。上身着一件白半袖,污迹斑斑,只让人依稀能看出衣服的本色。

厨房没生火,紧挨厨房有个小棚子,下面盘着灶火,夏天在里面做饭凉快。

大伯那一瞬间显示出的老态,一下子把我拉回过往。我小时候,母亲常常生病住院,每次外出,就把我撂到大伯家。大伯虽然没有女人收拾,却总是清爽模样,特别是刚理完发的时候,倍儿精神。母亲也说:“你大伯银盘脸,大囟门,生来就好看,不像你爸,小眉小眼小脑袋。”

饭也做得好,大男人,精雕细琢,不嫌麻烦。记得有一次在大伯家住的时候,我和一群小伙伴去打猪草,看到庄稼地里土豆熟了,就各自偷了些藏在猪草下面(偷鸡摸狗在我们小伙伴来说是常有的事,大家都这样,甚至被主家发现了,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惭愧)。回到村,我没先去大伯家,而是引着伙伴们回了自己家,把土豆洗洗切成丝炒炒打了牙祭,还拿凉开水当酒喝。第二天中午吃饭时,结果在菜里发现了几片土豆片,我很惊奇。大伯说:“偷也不多偷几个,一个土豆能干个啥?”我浑无机心,就得意地告诉了大伯实情。大伯的脸就沉了下来:“每天在我这里吃喝,连个土豆都舍不得,还拿回自己家。”

我始没料到大伯会这样,讪讪地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春夏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每天只能吃酸菜。好不容易等豆角刚刚成熟了,我和小伙伴们偷了小半篮子豆角给大伯提回去,结果没吃到一根。原来,大伯在自己地里摘了些和我的凑到一起,全部给了尚未过门的堂嫂家,让我很生气。待大点才明白,他在用各种方法讨好准亲家,以给儿子保媳妇儿。

更小的时候,他还对我生过一次气。我、他、堂哥三个人打扑克,赢钱。每人十粒玉米作本,一粒玉米一分钱,最后算输赢。结束的时候,我的玉米少了四粒,堂哥少了三粒。也就是说,我得给大伯四分钱,堂哥给大伯三分钱。我面前还有六粒玉米,因为年纪小不大能弄懂其中道理,就理直气壮对大伯说,我这里还有六粒,给你四粒不就好了,为啥给你钱?大伯气得一下子摔了扑克,他说:“我楼上玉米好几缸呢,都给你,让你爸给我钱!”最后赌气般地说,“再不和你玩了!”弄得我既懵懂又委屈还不自在。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咧开嘴角笑了笑,大伯生气的时候,简直像个孩童——而现在,居然老到这副模样!细算,他也真的年近八十了。

父亲喊了声大哥,他一激灵醒来,依旧大张着嘴,满脸严肃,似乎还带点惊恐,癔症了好几秒钟,才认出了我们。把嘴闭上,吞咽了一下喉结,说:“回来了?”

依旧没有我印象中熟悉的笑容,只是脸色平易了一点。

父亲扶他坐起来,说:“大白天睡什么?”

他说,身上没劲,动不动就犯困。

父亲说,多走走,精神好。

“走不动,几步就想坐下。”

他的耳朵早就不中用了,这些话,父亲是对他吼着说的。

因为憋了一脬尿,就去上厕所,儿子觉得他和两个老人在一起没意思,也跟着我出去。

到了茅厕,儿子突然想大便。很长时间以来,儿子都不敢上农村的厕所,茅坑那么大一道口子,还那么宽,他总担心掉进去。其实不止儿子,连我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因为在城里待久了,抽水马桶用惯了,再上这种厕所时,仍是有点胆战的。通常是,他蹲在那里,我得拉着他的一只手。

这个茅厕就是当年血案的发生地,三十多年过去了,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是那样简陋,砌墙的砖豁豁牙牙不说,到处还有因为对不严留下的缝隙,人在蹲在里面,外面的人透过缝隙能影影绰绰看到白花花的屁股。

岂止厕所,整个村庄都没什么变化。

——还是有变化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或干脆迁往外地,村庄的灵魂被抽空,空气中再也没有往日到处充盈着的欢声笑语。一个个老人箕踞墙角,或倚或靠,仿佛一只只久置欲腐的香蕉,瘫软,疲沓,外表黧黑,内里朽坏,徒具形象。他们眼珠缓缓转动,茫然地打量和回忆着这个熟悉的世界,突然灵光乍现辨认出我们这些偶尔回乡的来客,赶紧咧开嘴角,用那零星的几颗焦黄牙齿向你示意。

青春远逝,青年远走,人同此村,村同此理。

儿子一边蹲着一边和我调侃:“唉,老爸,想你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这样的厕所,居然没掉进去。”

我说:“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呢,当年我们小孩子蹲在茅梁上,突然会闯进来一个老女人,她才不管你在不在呢,叉在你身后扯下裤子就屙尿,噼里啪啦,唰啦唰啦,像没你这个人。”

儿子瞪大双眼,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