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后,二伯和二娘讲起了钱二厘家的事。

钱二厘是前些年退休的,退休工资三千多。三千多在农村是个大数字,好几亩地的年收入,还得收成好。国家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开养老金后,每月几十块,大家心里就乐开了花,老人们暗地里都说,政府真比亲孩子都亲——再想,三千元是什么概念!

这样说还不够厉害,要说一年三四万,听起来就厉害多了。所以,退休后的钱二厘比在学校时还意气风发。夫贵妻荣,钱二厘老婆在村里的面子也足得不得了。

命运突然给了他们打击。三年前某天,县教育局组织农村退休教师进城全面体检,偏偏在这次体检中,钱二厘查出了胃癌。钱二厘说:“他奶奶的,这次体检好像就是专门糟践我的,工作几十年,未见有过什么体检。”这次过后呢,也再没有这样的举动。嗨,瞄准似的,偏偏朝着我来了。

二伯说:“这不是浑话吗?”

在医院做了手术后,钱二厘就不在村里住了。大家都说,那么盛不下的人,得了这样的病,面子怎下得去!嗨,人家有本事,孩子都在外面,想住哪家住哪家!

这话给人的感觉,就像皇帝临幸三宫六院,想哪去哪。

结果,前些日子,钱二厘夫妇回来了。钱二厘窝在家里不出来,他老婆却待在街上不回去,一股劲地诉说孩子们的不是,拉住一个算一个,很快围了一大群人。她一会儿声泪俱下,一会儿义愤填膺,唾沫飞溅,枝枝节节,无一遗漏,欲罢不能。

最初住在闺女爱霞家,闺女女婿倒没说什么,是他们自己住得不好意思了,毕竟还有两个儿子么!他们就先去城里二儿子爱民家,二儿媳端出一大堆理由,左一个不方便,右一个不方便,总之是想把他们往外面推。钱二厘说:“不白住,给你们钱。”谁想二儿媳说:“别,我们给你钱也行,只要不在我们这里住。”还不尽兴,又补了一句,“爱民是招到我们家的。”话到这分上了,还怎么赖下去?于是就到乡里大儿子爱军家,倒是住下了,但大儿媳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寄人篱下,只好忍。一次话说顶了,儿媳就摔门,摔得好大声,那种示威似的摔!钱二厘老婆没忍住,追出去骂。人家才不服软呢,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这还了得,她就打回去,终于扭作一团,惊动了邻居,劝都劝不住。

二娘说:“儿媳妇固然有问题,可她一个当婆婆的,站在大街上那样当众表人家,就对吗?不嫌丢人!”

二伯说:“岂止只是表,据说他们还把爱军和媳妇告上了法庭,都写了状子。”

二娘说:“肯定是二厘的主意,仗着自己有点文化!这样的馊主意也想得出来,让人笑掉大牙。”

父亲说:“何苦呢,为啥非要和儿子凑,住在自己家多好,又不是老胳膊老腿不能动弹。”

二娘说:“仗着有钱呗,烧的。”

二伯说:“我看是怕死,乡里、城里都有医院,有情况就能往医院跑。”

我说:“可能是觉得村里熟人多,又得了那种病,这个问问,那个瞧瞧,心里不舒服。”

“谁没得过个病,就他稀罕?”二伯二娘齐声说。

他们聊着时,元宝老头那颤颤巍巍的模样和紧张兮兮的眼神突然浮入我的脑海——难道,这算报应?

二伯眼睛朝着我说:“咱这种情况最好了——你爸就你一个儿,你不养谁养?我们就大抓一个儿,他不养谁养?说一千道一万,孩子多了不算话!”

我这才意识到,小抓和他们脱离关系,原来倒有这般益处。

父亲说:“大抓这孩倒是孝顺。”

二娘说:“好在我们身子骨都硬朗,不拖累他们——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就是这个理儿。等有一天瘫**,孝顺不孝顺才见分晓。”

二伯说:“久病**无孝子,那也怪不得孩,要死咱就死利索,别蜿蜿缠缠拖累孩。”

二娘说:“你倒想,得有这个命!”

二伯说:“安眠药早准备好了,抽屉里放着呢。”然后话锋一转说,“这孩就是不安分,费好大劲儿从别人手里收购了河滩地,要种什么有机菜,说能卖好价钱。你当是他种?都撂给我了。菜出来又卖不出去,瞎胡闹!”

父亲说:“咱村又没啥资源,孩子有想法是好的,还是为了这个家么。”

二娘护儿子短:“多劳动,身体好。”

后来,老两口又举了许多例子,无非是老人在几家孩子之间转磨盘的事,一人一个月,天顶天,谁都不肯多收留一会儿,比抹布都不如。

父亲就唏嘘,感叹世风日下。

于是二伯又强调,还是一个孩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