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戏声从楼道口传来,挠动得肖志强一阵阵心头痒痒,中断他正在写着的作业。他来这里没多长时间,和他们还不熟。有那么几次,上楼或下楼,他忍不住驻足,盯着他们玩耍。他们注意到他了,却视而不见,或因此更加神气。他也赶紧收敛目光中的艳羡,犹豫几次,到底没有勇气加入他们的队伍中去。
自卑是从踏入这栋楼开始的,他随妈妈方桂兰来到这里,投奔新爸爸。最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妈妈带他离开了,前爸爸成为一个清晰的与他无关的影像——那些曾经歇斯底里的争吵、厮打与哭泣,他觉得自己能够习惯适应的,却已然恍若隔世。
这是一家火力发电厂,巨大的烟囱和冷却塔让人眩目,恐惧。视野所及,尘灰簌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令他忧伤迷茫的味道。
他们住的房子,只有一间,尽可能地排列组合,才能塞下勉强容身用于睡觉的床,之后,见缝插针,挤几件必要的家具。一只煤油炉,放在门外。他们住进来之前,房子格局就是这样,走了的,是曾经的女主人。孩子没走,成为他的新哥哥。
新爸爸叫王振寒。这间房子,是王振寒的单身宿舍,位于二楼一个角落。宿舍原先都安排两个工人,但所有拖家带口的,必定找机会独自占下一间。整栋楼有一半的房间,便成为一个个单职工家庭的临时居所。
楼道里,杂物堆积,挤挤攘攘。有那么几小节,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烟火和饭菜的味道,随时点不同,或寡淡,或浓烈,永远没有消散的时候。水房是公用的,池子里满是菜叶。总有那么一只或几只水龙头不大听话,没人的时候也在淌水。肖志强试着拧过几次,没有效果。
肖志强仍旧叫肖志强,没有随新爸爸姓王。新哥哥叫王会军,大他四岁,仿佛摊派给他的一份额外的作业。
初来时,肖志强还没有作业的概念。他刚刚七岁,准备上小学一年级。
几天后,王振寒帮肖志强去找本厂子弟校的校长。听他说,那里只收双职工的孩子,要想入学,得靠关系和运气。王振寒去找校长时,用一个个头挺大,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黄背包提了一包苹果。苹果是青的,个头很小,楼下有个农民模样的人摆地摊在卖。在电厂唯一一家商店的箩筐里,有那种又大又红的苹果。肖志强知道,又大又红的苹果肯定比这个好,因而对自己的入学命运有了一种隐隐的担心。如果校长不开心,他就得去离这里远得多的学校。他想象了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他无法靠经验判断的距离,无端害怕。王振寒拉开拉链,从里面拣出两只小的苹果,一只递给他,一只递给王会军。他没敢接,生怕自己命运的砝码因此变得更轻。王振寒纳闷地瞅他一眼,放在了小圆桌上。小圆桌很矮,坐小凳子倒是刚刚好。王会军捧着属于他的那只咔嚓咔嚓吃了,把果核啃得小得不能再小。王振寒走了后,王会军问他:“你吃不?”他还没想出如何回答,王会军又拿起那只咔嚓咔嚓吃了。
方桂兰就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王振寒是背着空背包回来的,校长收下苹果了。肖志强想,也许青苹果不好看,但很好吃呢。他有点后悔刚才的犹豫和胆怯了,此刻他才觉得,他与王会军各有凭仗,地位应该是平等的。
几天后,王振寒与方桂兰的婚礼就在他们已提前住进来的这间宿舍举行。除了木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囍”字,屋里屋外与平素没有多少改变。那只矮的他们用来趴在上面吃饭的小圆桌上,放了一盘花生瓜子,一盘“大白兔”喜糖。连青苹果都没有。
屋子很小,空气黏稠,人闹哄哄的。肖志强被夹在大人的腿中间,不知所措。之前,方桂兰也没有告诉他,他该不该一直待在这个场合,或者能不能出去玩耍。如果王会军在这里就好了,他可以跟样儿学样儿,王会军上学去了。王振寒告诉他,过几天他才能上学,所以这几天只好留在家里。
他想他也许可以出去的,留住他脚步的,是那盘喜糖。应该是,过一会儿,他不明白程序的一些事情结束后,就会分喜糖了,他注定能得到几颗。他为王会军可能得不到喜糖而幸灾乐祸。突然有个小孩冲进来,抓起一颗喜糖跑走了。他作为主人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却不知该不该追上去把那颗喜糖给夺回来。
王振寒刮了自肖志强见面后从来没刮过的胡子,嘴脸变得可笑而虚伪。蓝色中山服,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得严实,一副认真欢喜的模样,让本来已经对他熟悉的肖志强又生出一种模糊。方桂兰穿了件他叫不出名字的红衣服,大翻领,里面秋衣领口很低,露出面积很大的一片胸脯。这片胸脯,突然让他心痛了一小下,他赶紧目光上移,去看她的脸。她的脸是绯红的,这又让他心痛了一小下。
两个人都很精神。有人起哄,让他们当场亲一个,他看到王振寒咧嘴大笑,很开心,也看到妈妈抿嘴小笑,很羞涩。他特别怕看到他们俩真的会亲在一起,赶紧把目光躲开,几乎要低下头去了——幸好没有亲,他们挣脱了那些推攘起哄的人。
这一刹那,方桂兰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以及在变化中表现出来的小小的茫然和恐惧。方桂兰收起笑容,从盘子里拎出两颗糖,以只有他注意到的一小下犹豫,又把指头探下去拎出一颗,放到他手里,说,玩儿去吧,别走远。
“大白兔”握在手里,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悻悻然走了出来,垂头丧气,几乎是拖着脚步。他觉得这三颗糖,是方桂兰对他的收买,她是不是担心他目睹他们的龌龊之事,临时生计,拿糖把他支走?他几乎可以断定,他走后,他俩一定会真的亲在一起。他痛心疾首,心兀自沉重起来,不为他俩,也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拐成两节。楼梯护栏,用水泥砌成,厚重敦实。胆大的小孩子下楼,就骑着那下半节护栏滑下去。护栏的表面,被磨得光滑锃亮。现在没人和他抢护栏,他却恹恹的,爬了上去,又翻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先是含在唇齿之间,把糖纸放在护栏上抚摸平整,对叠一下,小心翼翼装进口袋,这才用舌头把整块糖裹挟进去。那种振奋的甜,迅速溢满他的口腔。唉,随他们吧!
到楼外转了一圈,四顾茫然,又踅回身来,站在楼梯下面,望着楼梯口,猜想里面此刻的情景。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的与他们有关的那种喧闹,知道自己还不能回去。
一只苍蝇始终缭绕在他脸上,不屈不挠,拍也拍不住,轰也轰不走。
电厂特有的下班汽笛声轰鸣起来。不一会儿,就有身着蓝色劳动服的工人三三两两从楼外进来。羞愧仍旧没有消失,肖志强怕见人,却不知该到哪里去。正在这时,他看见几个小孩从楼上跑下来,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两颗糖,有的还在迫不及待剥糖纸。他舒一口气,那里告一段落了。回去,果然这样,盘子里的糖,已经空了。另一只盘子,花生瓜子也只稀稀拉拉剩了几颗。
王会军放学回来,屋子里的人基本走空了。临窗两支单人床并成的大**,摆放着一些赠送的礼品,毛巾、床单、脸盆,暖水瓶之类的,都鲜艳,喜兴。方桂兰打开屋子里唯一的用于支撑案板的小柜子,从里面拿出几颗糖来,数了数,对着王振寒的面,分给他三颗,王会军四颗。肖志强完全接受这个分配。现在,他的口袋还有两颗,加上这三颗,一共五颗了。
肖志强趴在楼道西山墙旁的一个凳子上写作业,那群孩子在水泥护栏上滑滑梯。有个叫陈小印的,刚五岁,挂着两筒鼻涕,一会儿一吸溜,进不去,也掉不脱。他还没胆量上护栏,别的孩子也没把他当成回事。他看了一阵,没意思了,就上楼来。整个楼道黑魆魆的,山墙上有窗户,那里光线充足,肖志强便成为引人注目之所在。陈小印吸溜着鼻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他学着肖志强蹲下,紧紧挨着他,探头探脑拱到他作业本前,煞有介事地看了几眼,这才扭过头来问他,你在写字啊?看着那两股黏稠的东西摇摇欲坠,肖志强生怕它们掉下来落在自己本子上。他其实在算算术,可也没必要纠正他,否则太把这个小东西当回事儿了,就嗯了一声。陈小印说,让我也写几个字吧,话音刚落,就伸过手来夺他的铅笔。肖志强急了,随手推了他一把。陈小印本就蹲得不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屁股着地一刹那,像启动按钮一般,他哇地哭了起来。这一用力,果然一筒鼻涕跌落地上。肖志强慌了,赶紧去扶他。
陈小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往那边走去。肖志强不知自己是否该把他拦下,然后哄哄他。这样呆呆地看着,目送他走进一个房门,随即,一个腆着肚子的男人牵着他的手出来了。这个男人他见过。
男人和孩子过到他身边,孩子说:“就是他打我。”肖志强站起来,说:“我没打,他抢我铅笔,自己坐地上了。”这话稍稍有点隐瞒真相,可此刻似乎只能这么说。
男人定定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似的,把目光回转到自己孩子脸上:“嘿,是他啊!你和他玩儿什么,他是见过他爸他妈结婚的人!”
字字雷霆。肖志强心脏猛然一阵紧缩,一股血液泵向头部,他的脸涨红了。
还嫌不够,男人又哈哈大笑一声:“他是吃过他爸他妈喜糖的人!”
这才牵着孩子的手走了。
肖志强呆呆站在那里,手中仍旧握着铅笔,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也没有眼泪。刚才泵向头部的血液,慢慢回流,积聚在心的一个角落——多少年后他才意识到,那一刻的屈辱,在他一次一次抗拒却又无法不温习的回忆中,已蚌病成珠,永远硌在心头,无法消解。
春节到了。
春节到了的标志之一,是饭里有了肉。这天,王振寒和方桂兰要走一家什么亲戚,也不方便带两个孩子一起去。他们走的时候是半上午,半下午才能回来。走之前,方桂兰做了一锅烩菜,菜里有丸子、肉片、粉条、土豆、海带、白菜,很是丰盛。炖成后,连锅搁在暖气片上,这样能保证午饭时分菜不致变凉。除此之外,暖气片上还摆了两个馒头。
临走时,方桂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转脸,朝他们喊道,两个人分着吃啊!眼睛却是朝着王会军的。
王会军冷声冷气说:“你放心,我不多吃。”方桂兰瞅王振寒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孩子。”王振寒本不计划说话,见方桂兰这样,配合般地说了句:“让着弟弟些。”王会军撇撇嘴,这次没应声。
两个孩子继续装模作样在小圆桌上写寒假作业,心里却惦记着那锅菜。馒头不打紧的,平素也能吃到。大人走了之后,王会军自然负起了家庭的管理之责。对于这一点,肖志强无条件认可,所以,啥时开饭,王会军说了算。中间王会军起身两次,肖志强抑制住巴巴的眼神等王会军放话,他却又坐下了。他的自尊,让他放弃了主动商求。
反正会吃到的,他不相信王会军会不饿、不馋。
肖志强发现王会军还真是沉得住气,直到工厂下班的汽笛声响起,王会军才把笔帽一合,扭转两圈,说:“吃饭。”王会军合笔帽的做派很神气,肖志强用的是铅笔,无笔帽可合。
王会军说:“你妈怕我多吃,这样,咱们公平起见,平均分配好不好?”肖志强虽然年纪小,仍旧能听出这句话在王会军口中有负性使气的成分。“你妈”两个字,尤其刺耳。却只能点点头。
王会军把两人的作业扒拉到一边,从暖气片上端住锅的双耳,小心翼翼地捧到圆桌上,又把馒头拿过来,递给肖志强一个,说:“咱们先把馒头消灭掉,这样一会儿咱们能畅快地吃菜,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肖志强犹豫了一小下,点点头。按理说,王会军的这种吃饭思维和他是吻合的。比如这几天无论吃面条还是米饭,碗里都会可怜地出现两片肉,通常,肖志强会无比珍惜地把它们留到最后,有时不小心扒拉到了嘴里,都要小心翼翼再吐出来,也不怕换来大人一句“也不嫌恶心”的呵斥。等碗里汤汁皆尽,只剩下那两片肉时,才一口吞进,放牙大嚼,肉的滋味,会在口腔里持续很久。他犹豫,是觉得如果用馒头蘸上菜的汤汁,也许会更好吃些。
王会军仿佛猜到他这一层心思似的,主动拿过他的馒头,帮他一掰两半,然后把馒头探进锅里,等吸饱了汤汁,再递给他。沾过汤汁的馒头果然很好吃,肖志强看到,馒头上还沾了一星海带,乌绿乌绿的,他小心翼翼用舌头把那星海带舔进嘴里,对王会军心怀感激,心情也随着牙齿对食物的咀嚼开心起来。
王会军处理自己的馒头,也如法炮制,甚至,探到锅里的时间,还要比肖志强短一些。一片肉沾到了馒头上,肖志强看到王会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仍是把馒头抖了抖,让肉片重新跌落锅里。
吃完馒头,王会军递给他一双筷子,说,“今天咱这样,为保证公平,我吃什么,你吃什么。”然后顿一顿说:“咱谁也别多吃,谁也别少吃。”
“谁也别少吃”这句话,和刚刚吃馒头培养出的信任感,以及吃本身孕育出的幸福感,让肖志强快速地点了头,几乎不假思索。
王会军夹起一根粉条吸溜进嘴里,说:“你吃。”肖志强也夹起一根粉条,他感觉自己的粉条比王会军刚吃进嘴里的那根长,疑惑地看了王会军一眼。王会军大度地说:“没事,没事,夹住哪根算哪根。”
王会军吃了一片海带,肖志强也吃了一片海带。
王会军吃了一块土豆,肖志强也吃了一块土豆。
王会军吃了一片白菜,肖志强也吃了一片白菜。
王会军又夹起一片白菜,肖志强也夹起一片白菜。
王会军还是夹起了一片白菜,肖志强只好也夹起了一片白菜。
粉条,海带,土豆,白菜……顺序偶有变换,却一直是粉条土豆海带白菜。肉片和丸子,始终剩在锅里。
一大锅菜,迅速下去了三分之二,肉片和丸子的密度越来越大,再找别的东西都显得困难了,王会军筷子夹起的却仍旧是粉条土豆海带白菜。肖志强发现,他已经吃撑了,食物到了嗓子眼,再也咽不进任何东西了。
这次,王会军夹起了一个丸子,示意他也夹丸子。肖志强夹起一只放进嘴里,丸子已经没有想象和记忆中的那种香了,但他还是努力地咽了进去。然后,他打了一个饱嗝。
王会军夹起一片肉,肖志强也夹起了一片肉。王会军又夹起一片肉,肖志强第一次发现肉油腻到让人咽不进去。他放下筷子,说:“真的吃不下去了。”
王会军劝他再多吃点。肖志强说:“真的吃不进去了。”
王会军说:“浪费可耻,我替你把剩下的都吃了吧。”说完,看他一眼:“要不你再吃点?”肖志强摇摇头,看着剩下的肉片和丸子,全部被王会军哗啦哗啦扒拉进了嘴里。
肖志强这才明白,他着了王会军的道了。
四十年后的一天晚上,肖志强刚过完四十八岁生日,也刚和第三任妻子办完离婚,有人敲门。
打开门,他认出是王会军。他已经近三十年没见过他的面了,但并不妨碍一眼认出他。肖志强住的是高档小区,门禁严格,保安敬业,他怀疑他是怎么直接来到自己门前的。也许他存了心,怕通过对讲门铃被肖志强拒之门外。
肖志强十四岁的时候,王振寒因工伤事故死了。作为补偿,王会军接了王振寒的班。从此后,有了收入的王会军自己搬出去住了,也不再认方桂兰这个继母。在那个宿舍又住了一年多,工厂表示要收回房子,给新进的工人分配。按说,如果王会军出面,那间宿舍是可以保留的,他毕竟如他父亲一般,成了这个工厂的工人。方桂兰也为此找过王会军,王会军闷声不吭,宁愿跟别的小青年住集体。方桂兰也无处可去,打定主意先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占一段日子,等肖志强有了出路再说。当年,肖志强中考。他成绩一向很好,班里数一数二,高考业已恢复,他本来可以先高中,再大学,凭自己走出一条可以想见的康庄大道。念及家庭境况,他决然报考了技校,只为早日能参加工作。上了技校后,肖志强住校,方桂兰收拾好东西,带着第二次婚姻残留的某些后遗症,以及把命运看透几分的释然与怅惘,离开这间单身宿舍,权且回娘家了。
技校三年,肖志强依然沉默,只是埋头学习。那个下午之后,他不消专门打听,就知道了陈小印的父亲叫陈洪亮。曾经的侮辱,经过无数次回想的淬火,总能使他心头迸射出疼痛的血液,帮他濡湿正在磨砺的仇恨之剑,让剑变得更加锋利。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变得沉默——他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那是他唯一可以掌控的事情。
陈洪亮倒好像忘了那个事情,以及他说过的话。有时在狭窄的楼道遇见,他居然还会与肖志强打个招呼:“放学了?”肖志强自然是一梗脖子,默不作声。
三年后,肖志强毕业,顺利进入一家机械厂,跟着一个老师傅学徒。班组分给他一套工具,工具里,有一把尖刃钢锉。看着那把矬子,他知道,时候到了。
钢锉的把儿有点细,拿着不趁手。他找一条细麻绳,仔仔细细里外缠了三层。用手掂掂,又有血液从心脏泵向头部,让他周身一紧,却已然没有了先前的冷。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肖志强把锉刀插进工装裤右裤兜,口袋边沿,正好淹没了把柄。公交车上,他不断在脑海里背诵着当年在课本上乍一读到顷刻让他热血沸腾的那段话:“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中考语文试题,专门考取了这一部分知识,肖志强认为,这是天意神授。他要明明白白看见锉刀插进陈洪亮的心脏里,只为把他当年送给自己的那句话还回去,让他的儿子,那个叫陈小印的,也去吃他妈的喜糖。
只是,不知道他老婆偌大把年纪,还能不能嫁出去?肖志强不止一次见过她的,总是撅着硕大屁股做饭的模样,还那么丑!
王会军坐下,用一丁点屁股坐在大红酸枝材质的沙发边沿,好像稍往里坐稳了,就会讨得肖志强嫌弃。他的头顶,过早地秃了,秃了以后,反而更见王振寒当年的神态。肖志强记得少年的王会军是白净瘦削的,如今,粗糙,松软,油腻。那双始终显现聪明的眼神,变得茫然、空洞,还有一点污浊。
不需肖志强费力,岁月已帮他打败许多东西。
90 年代,电厂就倒闭了,王会军成为这个城市第一批下岗的工人。
肖志强所在的机械厂,也是山雨欲来。肖志强没有苦等工厂关门,瞅准一个机会,下海了,倒腾煤炭。短短几年,他迅速跻身这个城市的富翁行列。他的沉默,造就了他的眼光与韧性,也造就了他的稳健和自律。他的资产越积越大。
但他始终无法与人相睦,包括他先后三任妻子。她们信服他,甚至崇拜他,却无法走入他的心灵。冷,是他的标签,从来如此,绝不改变,不容分说。最后,她们都受不了他了。
那天,他揣着锉刀时隔四年再次踏入那栋小楼,用一根指头抚摸着当年他们当作滑梯的水泥护栏上到二楼,心脏跳动急促。楼道堆满了杂物,较之以前更加逼仄昏暗。仍旧熟悉的饭菜味道,唤醒了许多当年的记忆。他把一只手插进装有锉刀的那只裤兜,感觉手心汗水汩汩,几乎淌出指缝。
他深呼吸一下,让自己镇静下来。
那扇门锁着。他抬起左手敲了敲,咚咚咚,无人应声。又敲了敲,咚咚咚。
旁边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扭转下脸,怕对方认出自己。却是一张生疏面孔,又似曾相识,男人,五十多岁。
“你找谁?”
“哦,陈洪亮不住这里了?”
“啊?陈洪亮啊,肺癌,去年死了。你是他什么人?”
肖志强没吭声,转身走了。
仇恨变成了遗憾,却未稍稍减损内心的折磨。那把锉刀,不断在他脑海里出击,到了后来,自己长了翅膀,从他手里飞将出去,不同弧线,不同角度,稳、准、狠……然后,鲜血,对方捂着胸口的惊愕表情……
有钱后,肖志强从不像别人那样沉迷于灯红酒绿。偶然的机会,他迷上蹦极,在那种大的跌落和弹跳中,他的心灵才能短暂撇下那再无机会泯灭的仇恨和遗憾,稍稍舒缓一点。
或者,喝酒。就像蹦极一样,他追求那种极致的刺激,大口喝,无论多大杯子,一饮而尽。他锻炼了一个好酒量,也挣得了一个好名声。而且,从不耍酒疯。这样的人,称得上果敢、豪爽,一副侠肝义胆的外壳。生意场上,大家喜欢这样的人,他让他的合作者们安心。
王会军是找他借钱的。儿子结婚,他到处举债,借无可借。老婆撺掇,他毕竟有过肖志强这么个弟弟,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们曾挤在一张**睡过几年。他那么有钱,不借白不借,试试运气也好。往事虽然模糊,可氤氲的底色,让他情怯几分。他安慰自己,肖志强也许是不记仇的人。终于厚下脸皮,来到这里。
肖志强打开一瓶茅台,取两只红酒杯,两个杯子里各倒一点,双手举起,对着灯光,比了比,看哪只酒多哪只酒少。杯子在灯光照耀下,冷光熠熠,王会军喉结涌动一下。
肖志强放下酒杯,拿起酒瓶,往少的那只杯子添了点,再比比。
然后问王会军:“能喝酒吧?”
王会军慌忙点点。
“喝过茅台吗?”
王会军先慌忙点头,然后又急剧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笑的线条,木讷、僵硬。
“从酒厂直接发过来的,绝对正品。咱哥俩喝点——我喝多少,你喝多少。”
王会军又笑了,有一丁点腼腆。
肖志强一饮而尽,王会军也仰起脖子喝了。他抹一下嘴,又腼腆地笑笑,说:“果然好酒。”
这次,肖志强倒了半杯,大约二两的量。他照例再次认真比较,这个添点,那个添点,让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然后,又一饮而尽,用眼睛看着王会军,示意他喝。
王会军犹豫了。凭自己酒量,这点酒似乎不是问题,但他隐约感觉前面有个黑洞,担心自己会掉进去。他不敢多想,端起酒杯也学着肖志强那样喝掉了。这次呛了一下,他咳嗽几声,赶紧用手捂口,有一星眼泪涌了出来。
这次,肖志强把杯子倒满了。一瓶不够,他又打开一瓶。王会军怕了,嗫嚅道:“我真喝不了这么多。”
肖志强说:“借多少?”王会军低下头,仿佛道出一个隐私,说:“五万吧。”见肖志强不作声,改口道:“两三万也行。”
肖志强说:“就五万,只当我给侄儿上个礼,别还了。”然后起身走到卧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五沓钱,码在桌子上。自己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咕咚,喉结滚动,酒杯空了。
放下杯子,肖志强说:“喝完,钱拿走。”
那件往事终于确凿扒开通道涌入脑海,王会军知道肖志强为何这般了。他张开口,话却卡到了咽喉处,不知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他想说“兄弟,不,肖总,当年……您别见怪”之类的话,可又怕触怒对面这个财神,或自作聪明点醒对方已经忘掉的仇恨。
肖志强说:“没啥,这么多年没见,咱兄弟俩喝酒。”
王会军把酒杯端起,眼一闭心一横,也仰起脖子把酒往嗓子里灌,未下三分之一,刚咽下的酒,和先前储藏的,仿佛正负离子发生了碰撞,他哕了一下,差点没吐出来。他努力把涌到嗓子口的那口酒咽下,咽的时候,再次发生碰撞,他知道,这次真的要吐出来了,急忙起身,用眼睛征询肖志强卫生间在哪。肖志强用手指指,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可惜客厅太大了,他已经不能抑制剧烈反应,第一口秽物,吐到了地上,然后才跌跌撞撞冲到马桶前。
哇哇大吐的声音,从卫生间那边传过来,响彻整个客厅。
哗啦的冲水声响过,王会军提着拖布从卫生间出来,满面惭怍。
刚用拖布拖了一下,毫无征兆的恶心再次袭过胸口,来不及冲进卫生间,又一口秽物吐到了地上——这次裹挟了更多的本来属于王会军的胃内容物,一股恶臭溢满客厅。
肖志强没动。王会军的第一口呕吐,给他带来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感,虽然只有那么一刹,也只有那么一星。而第二口秽物,却勾出他胸口一股真切的恶心,他也哕了一下,差点没像王会军那样吐出来。
肖志强起身,打开客厅的窗户,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凉风中,依稀混杂着一股当年电厂独有的那种混杂着煤粉灰的味道。再闻,消失了,仿若幻觉。
他突然觉得好生无聊,所谓得逞,不过是换来两堆秽物。
一瞬间,他释然了。
此刻,他想,如果陈洪亮还活着,他会提着好烟好酒去看望他。
他会从陈洪亮家的柜子里,找出两个酒杯,然后坐下,像当年自己坐在王振寒宿舍的那个小圆桌前一般。他给两人斟好酒,也不倒那么多,只倒一点儿。他敬他——陈洪亮疑惑地问他是谁,他会给他讲一个关于喜糖的故事,寥寥数语,把故事讲清,讲全。听到关键处,等已经忘了或这才想起的陈洪亮瞪大眼睛时,他会说:那个男人,就他妈的是你!
——说句“他妈的”,总是可以的吧?
再老一点,也许连说“他妈的”欲望都没有了。
2019 年3 月2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