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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浩办公室出来,钱程茫然走到这里,被眼前一堆沙土挡住脚步。这是一条新开的街道,尚未通车。路边有块石头,上面满是灰尘,他一屁股坐下,从裤兜摸出一支烟来,用唇叼上。远处,夕阳还在彷徨,红得令人心惊。
再摸打火机,不见了。最后一支烟是在周浩办公室抽的,应该是随手落那儿了。没带打火机突然刺激出的烟瘾,让他慌乱了一阵子。
抬眼,一片荒凉,别指望有借火的人。他立即正视了这个事实,掏出烟盒把烟插了回去。过滤嘴已被牙齿咬得稍稍变形,还被唾沫濡湿了一丁点。
脚气又钻心地痒起来,这次是左脚第四趾与第五趾的趾缝。脚气发作的时候,整个脚掌都痒,但总有一两处特别明显,其他大范围的,便屈从为背景。懒得脱鞋子,用右脚鞋后跟往左脚脚面跺了几脚,舒适了一点点。
马路对面,是刚修好的路肩。路肩那头的边坡,被挖掘机啃得豁豁牙牙。边坡上面,是一大片白色铁皮厢房,簇新,却简陋寒碜。越过这片白色区域顶部,是一个小区高层住宅楼群的上半部分,在夕阳最后余晖的照耀下参差而立,端庄肃穆。
钱程突然觉得,闯入视线的铁皮箱房与住宅楼群,恰是他与周浩的比喻。
钱程与周浩是姨兄弟,初中时,两个人在一个班级读书。周浩父母,钱程的姨姨姨夫,在他们学校驻地镇子的一个工厂里上班。两家大人一商量,钱程就寄宿到了周浩家。
两个人同岁,钱程生月略大一些,一起上学,也是个伴儿。其实学校可以食宿,只是条件太差。
说是姨兄弟,也没怎么在一起玩过。开学前一天,钱程父亲用尼龙包卷着行李,把他领到周浩家。周浩父亲把周浩叫过来,让他喊钱程“哥”。钱程看到,周浩把嘴嗫嚅了一下,到底没有叫出来,反而在他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屈辱和愠怒。
钱程父亲赶紧说,两人一般大,叫名字就好了。周浩父亲笑笑,说大一天也是大,规矩不能乱,却未继续强迫周浩,周浩也从未喊过他一声哥。钱程想,这个事情搁在自己身上,说不定父亲的脸早就黑得不能看了。
两个人一起上学,彼此话不多,倒也相安无事。
钱程同桌,外号“对儿眼”。盯人时,两只黑眼珠拼命往一块挤,眼白占据了眼眶的最大面积,让人瘆得慌,也替他臊得慌。他仗着自己是镇上人,身材粗大,不断欺负像钱程这样从村子里来的同学。周浩家虽在工厂,但在“对儿眼”眼中,也算得是镇上人,略微客气些。
欺负钱程的方式,是让钱程为他写作业。钱程稍有抵触,他便往钱程桌子上吐痰。痰就吐在两人桌子中线偏钱程这边一点点,腥黄,黏稠,恶心。
周浩坐在钱程后边,有时忿不过,却也没胆量咋样。第一次期中考试,周浩进了班里前三名。班主任钟老师给了他语文课代表职务。
课代表算不得班干部,可他是班主任的课代表,到底不一样。
钱程成绩不好,倒数。
又一次,“对儿眼”让钱程给他抄作文。周浩仗着刚刚获得的底气,从后面传话过去:自己写!短短三个字,几乎快要耗尽他的全部勇气,他血液上涌,心跳剧烈。
“对儿眼”扭回头,眼睛一番忙乱后调整好焦距,定定地看着他,肥胖的脸庞像两片快要风干的酱色猪肝,粗糙,黝黑,括住左右不大对称的五官,下巴一颗痣上还挂着一根黑而亮的毛,在窗户投进来的阳光照耀下微微跳动,让周浩看得胆战心惊。
周浩始终记得父亲说的话,只要你学习好,你在班里就有发言权。
于是又硬撑着,加重语调说:“自己写!”
三个字吐音颤抖,被重复说出后,周浩反觉心脏沉到了该有的位置。他预感着会有一只拳头飞过来,砸在他的脸庞或胸口上。躲开当然好,如果躲不及,可算作对方货真价实的一条罪状。罪状,就是筹码。
没有。“对儿眼”只是隆起嘴唇,吸溜一下鼻子,把鼻涕搬运到嗓子里,随后,一口痰吐到了他课本上。
钟老师恰在此刻进来了。周浩起身,让泪水涌满眼眶,把课本展示给钟老师看。
钟老师问原委。周浩从头说起,钱程添油加醋。两人刚说几句,钟老师一把揪住“对儿眼”的一只耳朵就往讲台方向拖。“对儿眼”挣扎着,趔趔趄趄往前走。到门口,钟老师飞起一脚,“对儿眼”如一颗皮球般飞出门外。
兄弟俩先是精诚合作,上演了一出外御其侮的好戏,随后就睨于墙了。
周末钱程回家,母亲都会给他准备一些干粮,火烧、角饼、干馍片之类。小孩子容易饿,正是长身体的时节,餐时吃饱了,有时也撑不到下一顿。上学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往书包里带一些,以备下课时分填填肚子或解解嘴馋。
时间一长,钱程就不乐意了。心想:凭什么啊,这是我妈给我准备的干粮!眼睛里就带出了不忍与不满。周浩目光捕捉到,拿干粮的手就会变得迟疑。手一迟疑,怨气旋踵而至:你每天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我吃你点干粮又怎么了。目光抵回去,钱程又想:又不白吃白喝你家的,白面大米送你家多少!
怨气发酵,愈发怨气重重。最要命的,钱程成绩差,和周浩坐在一起做作业,相形见绌,心里很是有压力。尤其看到周浩隐而不露斜瞥来的讥讽目光,他很是心塞。
有时就想,还不如住校好,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