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仪说,我带你去街上看美女吧。邵亚威先是瞪大了双眼,随之立即意识到,这才是最具本色的柯仪。他知道柯仪知道他喜欢看美女,但她这个时刻的这个提议,还是略微让他有点抵触。滑到嘴边的“好”
字,便吞回去了。这里是她的地盘,他跟随她走就好了。
1200 公里的路途,并没有让邵亚威如何疲惫,他可以选择坐飞机、坐高铁,但他还是选择了驾车。恋爱中的人,总有那么一种自虐心理,他们会把这种自虐,去折算成对方并不认同的爱的筹码。早晨4 点出发,晚上7 点到,除了在服务区吃了一顿潦草的午餐,上了三次卫生间,几乎马不停蹄。他不怎么经常锻炼的身体,还能折腾得动。他并不虚弱。
邵亚威知道柯仪更喜欢健壮的挺拔的有两块胸肌八块腹肌的男孩,对,是男孩,不是男人,或者已经是男人但可被称作男孩的那种,她从来不隐讳这点,就像他也从不隐讳自己喜欢看美女。但他认识她着实太迟了,来不及也没必要改变了。昨晚他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我愿意以自己全部的才华换取梁朝伟的颜值。这句话让他哀怜了自己一下,却还不愿苟同,他在意并欣慰自己的才华。他能感受到柯仪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并欣慰他的才华。
邵亚威是大学教授,研究现当代文学。四十二岁的大学教授,在单位也属春风得意。三年前,邵亚威离异,女儿由妻子抚养。六个月前,他结识了柯仪。
起初,邵亚威以为柯仪是那家奢侈品店的导购,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店主。她的形象,让她看起来更像导购。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女人该有的模样,没有沾染老板通常端着的矜持习气。
那段时间,邵亚威正追求一个女同事。他不想再婚,只是经常寂寞。当然,要是完全合适,结婚也行。他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取得初步进展后,他打算采取短平快方式,在情人节那天,送她一个包,刺探一下她到底是否接受他。
柯仪看他的时候,稍微眯缝了一下眼睛,被他捕捉到了。那种眼神一言难尽,好像窥透了他内心什么不良企图,或者是对他本人的某些不屑。对柯仪来说,那只是她的一种职业习惯,并无什么明显深意,她只是想确认一下顾客,好给他做有效推荐。最终在能够的优惠下,邵亚伟买下一个一万二千元的包,他觉得这个价位刚刚合适。
女同事到底没把包收下,只收下了他附带的一束鲜花。邵亚威大致明白,他或者得把战线拉长,或者干脆偃旗息鼓。他还没想好怎么做,似乎更倾向于后者。他不再年轻,对许多事情已丧失热情与耐心,何况,前一段婚姻,已经把他折磨够了。摆在面前的一个问题是,这个包该怎么办?因为读硕读博,他结婚迟且草率,女儿年岁尚小,如果女儿好歹满十六岁,他转送女儿得了。
他想到了去退。虽然不大合适,最终还是去了。柯仪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快,只是提醒他,他买的时候,就说过除了质量问题,是不能退的。邵亚威挠了挠脑袋,脑海里闪现出帕慕克小说《纯真博物馆》里男主人公退包那个情节。书读过很久,具体记不清了,但还是受它影响,一种类似多情的感觉就泛滥起来,脑袋抽了一下说:“反正我留这个包没啥用了,要不送你吧?”
柯仪咯咯咯地笑了。这个妆容精致衣着精美的小个子女人,在笑的那一刻,迷人极了。她也算阅人无数,知道面前这个干净却其貌不扬的男子,说这句话时面容中流露出来的那一点憨厚,证明他不全是开玩笑,必定包含了几分真诚的。她那种欢快的天性就跃跃欲出了,说:“你敢送,我就敢收。”邵亚威果然把包递到了她面前。
玩笑归玩笑,柯仪还是把包给他全款退了。这么一来,两个人都发现,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对方。他们互加了微信,邵亚威答应柯仪在她不忙的时候请她吃饭,算是对她的酬谢。
晚上,柯仪发来微信:“想不想谈谈这个没送出去的包背后的故事?”
邵亚威说:“背后没故事,有故事的话就送出去了。”
仍有好奇心,却不便追问。于是,两人打了几句哈哈,聊天结束。
见过几面后,邵亚威和柯仪算是熟悉了。
柯仪三十八岁,已婚,女儿八岁,老公官二代,是一个职位尚可却无实权且无发展的官员,原因是父亲死得早,他性格还怯懦优柔,完全不适应官场。当年,他们是大学校友,他高她两个年级,两人一见钟情,毕业后很快结了婚。婚后,他不顾家庭反对随她去她的城市,终于抗不过家庭的威逼利诱回来,被正在官场高位的父亲安排到政府部门。开始算是一帆风顺,突然父亲心梗死掉,他的上升势头也基本宣告结束。也就是在他最初的黄金时代和万般乞求下,柯仪一时心软,抛下自己的工作来到这个地方并生下女儿,她终于发现自己来得不值。
开奢侈品店,肯定需要很大一笔启动资金,邵亚威怀疑这笔钱是去世的老公公任上积攒的财产。这个问题太敏感,他不能问。结果有一天柯仪自己说道,是她家投的资,她是个真正的富二代。邵亚威说,官二代娶富二代,你们也算般配。柯仪鼻子哼了一下,一副不屑的样子。
邵亚威终于近距离知晓,富家子女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太精致了,无论衣着还是妆容,任何时间能看到的她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偶尔柯仪感慨,自己唯一的缺陷,是个子太矮了,不到一米六。邵亚威觉得,她的个子刚刚好,恰如其分配得上“精致”二字,如果再高一点,那就得用别的词语形容了。
这种精致,邵亚威怎么看也看不够,尤其她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一块钻石在闪闪发光啊。柯仪用奢侈品店老板的口气说,所有的精致,都是用钱买来的。不仅费钱,还费时,费力。比如,她睡觉,从来都是仰卧,因为侧卧可能把脸蛋压坏。这真是匪夷所思了。
越接触,邵亚威越觉得柯仪可爱、珍贵。有时柯仪会在微信里告他今天遇到个什么顾客,言谈举止有何特征,短暂接触过程中他们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隐含心思。邵亚威总能从文学作品中给她找出一个类似人物,告她这部文学作品的故事梗概。柯仪有了兴趣,就会找来去读,然后围绕作品尤其是人物说出自己的理解,观点新颖、独到、有趣。这简直称得上默契了,比他带的本科生研究生不知强过几倍。
所以,他俩是有话说的,有时竟越说越热烈,一个从文本出发命题,一个从经验出发阐释,两人的对话几乎成了文学分析和学术探讨,时间便过得飞快,简直好得不能太好了。
柯仪来重庆看望父母。她到达的第二天,邵亚威驾车追随而来。
不管怎样,他到底是来了,越过了1200 公里的距离。邵亚威不知柯仪对他这个举动是否高兴和欢迎。好的是,柯仪接了电话,立即到他入住的酒店见他。
进了房间,刚刚冲过澡换过衣服的邵亚威抱了柯仪,轻吻了她一下脸颊,像往常很多次的这种时刻,她脸上依旧是盈盈的笑意。这让邵亚威的担忧进一步消退。也只是如此,没再进一步,时机还不大合适。此刻,他们一起去吃饭。对,还有看美女。
他喜欢柯仪,想把战果扩大,这是他来重庆的动机。在他对柯仪有了强烈兴趣并生发爱意的最初,他总喜欢利用一切机会向柯仪表白,似乎不如此就无法证明他对她的爱情。柯仪对他所有形式的表白,或嘲笑,或揶揄,或默不作声,或转换话题。他知道这样不好,太早太频地暴露自己的心思,只会让对方兴味索然,只会把自己的位置降低,且一低再低,甚至会让她心烦。可他老是忍不住,老是怕错过所有机会,似乎一次机会的错过,就会痛失全部。这次,他追随她而来,接近表白的登峰造极了。
1200 公里的距离,算是天赐。邵亚威把所有的“天赐”都看得很重要,在他看来,那是一种稍纵即逝的东西,必须牢牢抓住,所以,他才有那么多的表白。柯仪给他讲过关于自己的一个1200 公里的故事。
邵亚威从百度地图上量过他们城市离重庆的距离,正好1200 公里。这就是天赐了。
此时,他尚在暑假末期,既无学校束缚,又无家庭干扰,只犹豫了一小阵子,他立即决定赶过来。到了之后,他才告柯仪自己到了。
一路上,他设想过柯仪意料之外的欣喜,却更担心她会为此愠怒,所有的感觉全在一念之间,爱情的壮举也可能被误解为死缠烂打,那么他只能灰溜溜地自己回去。所有的不按套路出牌,无非就这两种结果。
何况,在来之前,他俩闹过一次不愉快,状况还很糟,糟到邵亚威都想放弃这段感情。眼见的事实是,还好。
柯仪的1200 公里,是她去看前男友。那是她婚后的第五年,老公已应家庭召唤抛下她回到本地,她一个人留重庆。偶然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孩,孤寂和怨愤让她立即奔现了。那个男孩在广州读研,她驾车十六个小时,到达广州已是凌晨,男孩在他租住的公寓等她。那天的广州真热啊,男孩不顾她浑身正在急剧涌出的滚滚汗珠,两个人就翻滚到了一起。他把她的汗珠吮吸了个遍。
柯仪说,真正接受和喜欢一个人,你会不避美丑,本色示人。他(她) 也会不嫌美丑,本色爱人。
当时他们坐在一个咖啡馆里,柯仪和邵亚威说这些话时,眼神飘忽了一下,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邵亚威懂,那是对过去某个时刻的留恋和神往。转而,她回过神来,朝邵亚威微微笑了一下,说:“抱歉,和你说这些。”
邵亚威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安静地听她讲下去。过于安静也不好,他抬起手,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咖啡。
柯仪在男生那儿住了三天,白天,男生去学校上课,晚上,两个人在一起。第三天,柯仪要回去了,快上高速的时候,男生发来短信,说他爱她。之后,几乎每个月,或者柯仪坐飞机去见他,或者他飞过来见柯仪。最后一次,是柯仪去见男孩,她到时已是晚上,给男孩发了短信说她到了。她有男孩公寓的钥匙,就自己先进去。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男孩回来了,一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很年轻。那个女孩看到柯仪,神色慌了一下,马上转身离开。柯仪就给男孩打电话,问怎么回事。男孩很快回来,承认那是他的新女友,并且说,她是处女。柯仪那个伤心啊,当晚,她离开公寓找酒店另住。
从此,两个人就断了。
后面的话是补充。上次柯仪离开时,穿了男孩一件鲜艳的带学校LOGO 的卫衣回家,她以为他送她了。校服太大也太艳了,但那是他的啊,所以她总是穿在身上。这次回家后,男孩给他发短信,让她把卫衣给他寄回去。她只好寄回了。邵亚威从柯仪的神态感觉到,她对这件衣服的不舍,居然要超过男孩。
柯仪苦笑一下:“你知道,我一直不缺钱的。那段时间,我送了他多少礼物啊。他只要无意流露出需要什么东西,我总会拣最贵的给他买,很多件东西,都是轻奢品或干脆是奢侈品。而他,居然最后要把那件衣服要回去。”
邵亚威本来想问后来她开奢侈品店和这个有关系没,但还是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喜欢他什么?”
柯仪沉吟了一下说:“身上那股劲儿,年轻,学生气,少年感。”
然后又补充道:“他其实很渣,在我之前,曾经和两个有夫之妇交往,他把他所有的情史都主动交代了,我竟没有嫉妒,因为当时我拥有他了。”然后苦笑一下说:“可笑的是,他居然认为我永远不会嫉妒。”
邵亚威想说,我对你的情史也不会嫉妒——究竟没说出来,还不是时候。
柯仪又说:“对了,我留恋他,还因为:‘The best sex ever’。”
他英文过关,知道她说的是“史上最棒的**”。这句话刺痛了他,但这就是本色的柯仪。
邵亚威发现自己喜欢上柯仪,是从她的忧伤开始的。
解读忧伤,是邵亚威的看家本领,他的硕士毕业论文就是《文学作品中的忧郁气质与忧伤情怀》,那可是十二万字几乎一本书的篇幅。
柯仪在讲述1200 公里故事时的语调和眼神、落寞与忧伤,唤醒了邵亚威自己许多青春往事,他心疼起她来了——那么热烈欢快的女人,居然也爱过伤过痛过!而她那娇小可人的身子,正适合他抱他暖他关怀啊。
他忘却的一点是,在将近二十年的文学作品对他的浸**中,过度解读已经成为他的专业习惯,这种思维时不时渗入他的生活,成为他不自察的行为模式和生活习惯。
她要不说最后那句英文多好——文学作品中,也总有这样的败笔——也许不是败笔,那不是更准确地揭示了最为真实的人性?
喜欢归喜欢,邵亚威还是能够发现他与柯仪的差异。他俩通常能达成默契,但许多个人爱好并不一致。比如,他喜欢的歌和电影,柯仪大多不喜欢,柯仪喜欢的歌和电影,他则完全不喜欢。不同的是,柯仪会直截了当说自己不喜欢,邵亚威会装着说自己喜欢。这就是位次关系啊,谁让是他追她呢,他只是在努力不做一只舔狗罢了。饶是如此,有时仍不免沦于舔狗的境遇中。他也认了。
柯仪还有许多让他惊异的古怪之处:咖啡当水,不爱吃肉,小时候,吃饺子只吃皮,吃月饼也只吃皮。邵亚威说,你果然是富家子女,我们小时候见了肉走不动路的。她还喜欢吃报纸,从小喜欢,偷偷吃,气得她爷爷打她,一直到上高中,还是忍不住要吃一点。邵亚威说,这叫异食癖。
至于男人,她喜欢小鲜肉,高大帅气的型男。邵亚威被噎着了,无法接话。
后来,柯仪直接告诉他,她现在正有个小鲜肉男友,劝他不要对自己太上心,却仍然不拒绝和他交往,只是让他界定清楚他们的关系,莫荒废时间浪费感情。偶尔提起小鲜肉,她会说,“那个他”。邵亚威感觉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他和“那个他”或者还有更多的“他”之间。
邵亚威静下来想,这女人简直有毒!可这种女人,一旦喜欢上,就很难戒掉,而他已经喜欢上她了。
忧伤只是铺垫,邵亚威发现真正喜欢上柯仪,是从自己的焦灼开始的。
他们偶尔见面,大致频率是半个月一次,平常用微信联系。有时,邵亚威发个微信,柯仪半天都不回复,他就会焦灼起来。他会盯着手机屏幕,一分钟一分钟等待,放在手边的书,拿起又放下,一行都看不进去。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有时三四个小时,柯仪都不回复,他简直要爆炸了。肯定不是店里忙,那种奢侈品店,顾客不多,不会连看手机的工夫都没有的。他只能安慰自己,她或许做美容去了,或者做美发去了,或者开车去外地现在正在高速上不便看手机。后来,他终于发现自己焦灼的原因。他有限的和柯仪的交往让他知道,柯仪和他在一起时,通常是不看手机的,那么就是,此刻,柯仪正和别人在一起,而这个人,很可能是“那个他”。他的焦灼,完全来自猜疑生发的嫉妒。根源找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火烧火燎地燃起来了。
这种猜疑和嫉妒,有一次邵亚威终于明白说了出来。积聚得太久,总会撑不住往外溢。虽然是自己的店,每逢双休日,柯仪通常在家的,说是给心情放放假,其实主要是陪孩子上各种补课班。那是个周六,邵亚威问了早安后,柯仪也回了早安。等邵亚威再发消息时,柯仪没了音讯。煎熬到快中午,他又发了一次消息,问柯仪在干嘛。柯仪仍没回话。他坐卧不安,开始怀疑柯仪一定是和“那个他”在一起。他的嫉妒心彻底泛滥了,但理智告诫他,一直追问不好,既无资格,又无格局,于是便忍着。为了让自己舒服点,大中午的,他在学校操场散了将近两个小时步。
下午4 点,邵亚威终于狠心又发了一条消息。二十分钟后,柯仪回了,说自己在电脑上看了两部电影。他的心踏实下来,只一小会儿,又不舒服起来。即便是看电影,即便电影再吸引人,她也不会不看手机吧?而且,虽然回复了,可就这么干巴巴冷冰冰的一句,他多么希望他能在回复中稍微包含一点抱歉的意味啊。
晚上8 点,邵亚威发消息问,还在看电影吗?柯仪说给孩子检查作业。邵亚威说,检查完早点休息吧。柯仪说好。这意味着,他们俩的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周日,上午,邵亚威没有主动说话,但他不住地翻看微信,希望柯仪能主动和他说句话的。却毫无动静。
到10 点多时候,邵亚威发信:“中午能出来一起吃饭吗?”这次倒是回复快:“抱歉,中午已经有约了。”邵亚威头一下子就大了,心也一下子沉到谷底。考虑了十分钟之久,他问道:“和谁?”柯仪回复:“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邵亚威心里百味杂陈,之前,柯仪也经常会出去和朋友一起吃饭,但通常会很随意地告诉他是谁。在邵亚威看来,她的朋友,尤其愿意一起吃饭的朋友,而且是两个人单独吃饭的朋友,他大概都是知道的。
他想问一句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又觉得过分。这样,他拿着手机,把微信按开又按灭,看着那条字字扎眼扎心的信息,坐在沙发上足足发愣了有半个小时。
在这半个小时里,他才发觉刚才他的心并没跌到谷底,此刻仍在不住地往下沉,同时,一种完全压抑不住想问个究竟的急迫噌噌上冒,鬓角居然有汗珠冒了出来。她说得这么含糊,他几乎能判断出,她就是和“那个他”吃饭了,只不过出于某种轻微善意,她如此告他以拒绝他的邀请。
邵亚威终于打出了几行字:“好吧,我还是想知道具体是谁,好奇心嫉妒心兼有,让你见笑了。”
柯仪再没回复,他担心她生气了,心开始慌了起来。终于熬到中午,邵亚威又发信:“出门了吗?用餐愉快!”后四个字,完全是违心的,可不违心又能如何?仍没回复。
午饭自然是食不甘味的,午觉也变成了辗转反侧。邵亚威都恨自己了,好好的双休日,自己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把自己搅到如此糟糕的境地?
到了下午4 点,他终于又发了条信息,算是对自己上午行为的解释,还包含一点继续探个究竟的好奇心和始终没有答案的不甘心:“好吧,我再次承认我的嫉妒心,而且,不仅今天,这段时间,我经常会反省我的嫉妒心是否正常,得出的结论是,嫉妒源于在意,大概也没有多么不正常。但肯定,从容点更好。所以你一说和朋友吃饭,我厚着脸皮问你是谁,你也不说,我的嫉妒心就泛滥了。我承认不好,但的确这样。”
然后,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嫉妒特别折磨人,想必你也体会过。”
还不够,又补一句:“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损害咱俩本来脆弱的关系,也会让你很不舒服。但我太痛苦了,所以还是说出来了。”
这三条信息发出去之后,邵亚威突然感觉自己很糟糕,糟糕透了,所有的振振有词,只能分层递进地表明自己的小家子气。只好再补一句:“我无意干涉你的任何自由,我不是那种低格调的人,这点希望你知道。”
柯仪回复了:“我知道。”只有三个字,没再说话。
她都知道了,他还能再解释什么?而且,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回避了他信息中隐含的问题,以及所有纠结、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和所有的不知柯仪能否意识到的自我折磨。
时间在邵亚威面前,变成一分钟,又一分钟,却也挨到了晚上。
邵亚威终于又忍不住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像我想你一样,经常想着我。”
这次回复很快:“要是我做不到呢?”这不是一句话,简直是刀是枪是棒啊,一下子把邵亚威给划伤刺透打蒙了。
邵亚威可以接话,也可以不接,也可以等冷静下来后接。但那个时刻,他彻底慌了,这是柯仪离他而去的告白吗?他急需用什么话挽回这个局面,字就在屏幕上跳了出来:“好吧,可能我要求过高了,抱歉啊。”
柯仪没再说什么,也可以理解为没接受他所谓的抱歉。
邵亚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并求得原谅。
已经是一失再失,他不能把话再说下去了。
于是,这个夜晚对邵亚威来说,就成了一个不眠的夜。终于在凌晨时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仿佛恍然惊觉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忘掉似的,邵亚威在睡梦中一下子从**坐起来,等感觉和思维完全复苏,他先是意识到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随即,没等柯仪涌入脑海,心先是痛了起来。此刻的痛,和昨晚混沌、沉郁的痛并不一样,它变得尖利、清晰,还有那么一点类似反省过后的澄澈。
昨晚,他无数次想过两人就此分手。人生,本来就是聚散无常嘛,那么多书,都白读了?当时,他居然感觉到一丝轻松:散就散了,何必越陷越深呢?
卧室的窗帘,不完全遮光,屋子里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打在他**的肌肤上,增强了他此刻回忆起来的昨晚那种轻松的良好的感觉。只一小会儿,一种清晰唤来另一种清晰,柯仪小巧玲珑的跳脱身影又浮现于他脑海。那个身影,穿着他见过的最最漂亮的裙子,扑闪着她美丽的眼睛,灿烂地笑着,所有**的肌肤都在熠熠闪光。他知道,他刚才良好的感觉并非认知意义上对行动有着决断力的顿悟,只是瞬间的自我欺骗。
他只好反思自己的行为,因为此刻心境的某种澄澈,实际上是理智的复苏,他知道他昨天“越界”了。不管他昨天在微信中如何解释自己并非低格调的人,也无意干涉她的任何个人自由,本质上,他已经在干涉了,已经格局变小了。或者,他在这方面的格局,就没有大过,那只是他想象中的自己“能够”,而当初和之后所有与之相关的“能够”,无非是自己不想离开柯仪的权宜之计。那么,一个问题重新横到他面前,爱情真是可以并存的吗?
有一次两人吃饭,邵亚威问柯仪,你每次出来,方便吗?邵亚威想起当年的自己,有时出门总得大费心思和妻子解释。柯仪明白他的意思,说,她辞掉自己在重庆的工作,弃绝本来让她生活融融泄泄的亲友跟随她老公来到这里,已是她对老公对婚姻对家庭最大的容忍,其余一切,她“不再容忍”。而她老公,也终于学会了容忍她的所有“不再容忍”。所以,每次出门,她只需知会一下老公她要出去。具体做什么,和谁,她老公问也是白问。她既不惧真实,也不惧谎言。别看她身小体薄,内心却极其强势。那么,邵亚威昨天的问话,其实已经侵扰了柯仪的生活。人家老公都不问,你问做什么?
突然,柯仪在微信上和打招呼:“Hi。”尽管是英文字母,邵亚威能明显感觉到这个词语跳跃着的欢快。
邵亚威异常激动,他都担心柯仪不理他了。他赶紧回个“早”。柯仪说,她明天计划回老家,晚上用不用一起吃个饭。他忙不迭回答“好”。
她已经宽恕他了,也许根本就没有生气,这仍是最具本质的他熟悉又陌生的柯仪啊。她能把她回家前的最后一晚留给他,证明她还是在意自己的。一天一夜的纠结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了。“那个他”,一边去吧。
突然又想到,这不还是证明自己猜对了,昨天中午她就是和“那个他”吃饭啊。人家还是排队优先,天哪,自己刚才高兴个什么劲儿!
但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忍着没问。柯仪仍是如常的柯仪,似乎昨天的一切,啥都没发生过。
一个念头跳出来,邵亚威决定再短平快一次,就像六个月前给女同事买包一样,来一次货真价实的试探,速战速决是他的性格特色。
等她明天走了,他驾车到她那里,她接纳他,就会和他上床。如能如愿,他索性在那边等她几天,随后驾车拉她回来。成就成,不成就算。
趁柯仪去洗手间的当儿,邵亚威迅速拿出手机用地图查询了一下他们离重庆的距离,基本就是1200 公里。他激动起来。
他是第三天才去的,他得等柯仪先到了那边。披星戴月上了高速,等最初激动的心情冷却,他才意识到,他的这个行为,如果放到他的专业中去类比,叫抄袭。唉。
柯仪说,这里是重庆九街,美女集中地。她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拆迁改造,他们家搬到了别处。她母亲当年就在重庆江北纺织厂上班,那里的旧厂房,如今被改造成了北仓文创街区。
被更重大的心思占据着,对伴他走在身边的柯仪的指指点点,邵亚威有点心不在焉。不需多用心,就知道这个地方真是圈美女,但此刻在邵亚威眼中,她们只不过是一个个走着站着的衣架子。唯独让他骄傲的是,他和柯仪,看上去像一对情侣,也引来别的因为看柯仪顺带一起看了他俩的目光,他就更加期盼并紧张今晚的答案了。
走了有几百米,柯仪扭头冲他说:“累了一天,带你吃点好的。”
他笑笑首肯,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柯仪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准备好了吧?”然后,柯仪指着一家酒店说:“就这里,咱们吃佛跳墙。”
他跟她进去,在一个小包厢站定,里面有个年轻男子。他以为是柯仪的朋友,或者她的什么家人。
柯仪说:“来,给你俩介绍一下。”她指着邵亚威对年轻男子说:“邵教授,出差路过这里。”然后指着男子对邵亚威说:“你叫他阿强好了。”然后扑闪了一下一只眼睛,轻声补充:“那个他。”
邵亚威浑身的血一下子凝固了。
邵亚威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吃完这顿饭的——佛跳墙,已经是佛了,干嘛非要跳墙!
年轻男子高大,帅气,俊朗,在餐桌对面,被白色T 恤包裹的鼓胀饱满的胸肌始终刺激着他的眼球。他只是淡淡地招呼他俩,然后埋头吃饭,不多说话,和邵亚威目光相遇时,偶尔冲邵亚威礼貌地笑笑。
他俩一起陪邵亚威回酒店。进到大厅,柯仪朝阿强说:“你在这里等等,我送邵教授上去,我们有几句话要说。”阿强点点头。
进了房间,邵亚威颓然坐在沙发上,柯仪也坐下。沉默了一小会,两人都没有说话。
还是柯仪先开了口:“我懂你这次来的用意。我接着给你把那个1200 公里的故事讲完吧。其实那个故事已经讲完了,剩下的是关于我个人的。那次我回到重庆,开始认为并没有什么,不就是一段感情嘛,还见不得光,断就断了,有什么可惜的。可随后,巨大的绝望和痛苦快要让我死掉了,到了后来,我居然特别想做个手术把和他的这段记忆移除,我甚至找到一个网站,联系了一个医生。你知道吧,不是心理咨询,就是一种手术,具体我记不清了。”
邵亚威没说话,但柯仪说的,他听说过,据说某些心理疾病治疗,是可以切除脑子某个部位的。但那样一来,人也傻了。
“自那之后,我不想再爱了。”
邵亚威指指楼下,问:“你对他,不是爱吗?”
“是,但还不一样,我这样问你,假如你换作他,此刻愿意在楼下等吗?”
邵亚威冷静想了想,觉得能,又觉得不能,就没说话。
“比如,这次我回重庆,我问他能不能陪。他能,我高兴。他不能,我不失望。而且,他能,就能。不能,就会告我不能,他也不会因此愧疚。如果我让你陪,现在是你假期不说,如果不是假期,你是不是会纠结该不该请假,该不该陪我?”
邵亚威点点头。
柯仪说:“其实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所有让你卑微的纠结的患得患失的爱,都不值得。我俩在一起很轻松,他总是淡淡的。因为轻松,所以愉悦。还有,他的确很帅,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需要的。”
柯仪说完这句话,邵亚威脑海里幻化出柯仪枕在阿强胳膊上用手指划绕他胸脯的画面。他甩甩脑袋,让这个画面消失,他生怕有更多刺激他的画面不管不顾地涌上来。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柯仪说:“我也喜欢你,喜欢和你聊天,和你交流。和他,并没有多少共同话题,经常说不到一起——即使如此,也很开心。”
又补充了一句:“你要的是爱情,我要的是愉悦。”
邵亚威终于说话了,这句话关乎他短暂也许长久的未来,能缓解或加剧他即将到来的疼痛:“那我该怎么办?”说完,他感觉自己幼稚、委屈得像个小孩子。
“怎么都好,”柯仪说:“好了,我得走了。如果你想在重庆玩几天,明早给我打电话,我和阿强陪你。”
柯仪起身的同时,残存的礼貌和教养让邵亚威勉强支撑着自己也站起来。柯仪主动拥抱了他一下,朝门口走。
出门时,柯仪微笑着摆摆手和他告别。她的笑依然那么明媚,他居然也咧嘴冲她笑了笑。此刻,他还能够笑,他的疼痛还没复苏。他知道,随后,不一会儿,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疼痛就会把他吞噬、席卷。
痛就痛吧,又能如何,只要痛不死。“手术”“记忆切除”……刚才柯仪说过的许多词语还在他耳边蹦跳着,那么多的文学作品让他知道,人生就是这样,一场又一场的痛。痛着痛着,也就老了。
2021 年7 月2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