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我回家看父母,在大街上突然遇到了钱根太,当时他手里提了两大捆菜步伐匆匆。

这次见面,距他孙子偷东西那事已过去好多年。乍一见面,我们都迟疑了一下,还是我先浮出笑脸问他做什么。他说他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个厂子做厨子,并称早想去我父母家看看了,可苦于不知道住在哪里,也没有电话。我赶紧给他指明住处,其实离他打工的厂子没多远。他让我先代他给父母问声好,说有空就会亲自过去。

果然没几天,他就提了一食品袋他亲手炸制的丸子去瞧父母了。

双方心照不宣,往事谁也没提,他们的友谊又恢复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根太空闲时会时不时溜过去找父母聊天,说一些家乡的逸闻趣事。

又过了一两年,父母随我住进了城里。某天,根太突然在闺女菊叶的陪伴下来到我家,身体消瘦,愁容满面。原来,他在半年前检查出食道癌,本来不想花钱做手术,就这样挨下去,可这段时间连吞咽流食都困难,在家人的百般劝说下,这才进城瞧病。

他悲戚地说:“人迟早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就是想等大国回来。”

据他说,大国余刑不到两年了。

父母赶紧劝他,说现在社会多好,即使农民看了病也能报销,实际花不了多少钱。菊叶也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我赶紧利用我在医院的便利,安排他住了院,做了各项检查,并给他寻好了主刀医生。手术定在第三天上午。

回家后,父母非常关切根太在医院的情况,我一一做了汇报。母亲叹口气说:“这种病,两年怕难熬,古话说得好,树叶生,树叶落,树叶落,树叶生,左不过半年的事。”当时正时值秋天,窗外落叶飘飘。我以医生专业的角度反驳了母亲,说术后癌症病人活五六年七八年多得是。父亲同意我的观点,他的依据是,根太有盼头,有盼头的人,往往能支撑着活下去。

第二天晚上,根太在医院待不住,又一个人跑到我家来。母亲专门给他做了鸡蛋汤,他艰难地喝了小半碗。后来又聊起了大国,他说大国整个坐牢期间,先后减过两次刑,所以前后实际只需坐二十二年。

算到今年,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大国的儿子小强,如今已是二十五的大小伙子,闺女小芳也已二十三岁了。

不幸的是,今年春天,他老婆突然中风瘫痪,生活不能自理。随后祸不单行,他又检查出了癌症。

父母就随他叹息。

他坐到很晚才走,父母答应他明天上午手术后,就到医院探望他。

他说已经这么给你们添麻烦了,有咱侄子在,还省了不少钱。你们能去看我,我当然高兴,求之不得,可不兴提东西啊。

晚上11 点多的时候,客厅电话突然响起来。当时我已经躺下了,是父亲接的电话,原来是菊叶,她哭着说他爸不行了。父亲大惊大惑,赶紧叫我起来,我听了也大为诧异,感觉不可能啊,刚才还好好的。

我们爷俩就一起往医院跑,到了医院找到他的住院医师,才知道他突发心肌梗死,登时要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给。

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眼前,按我们老家的规矩,一个人死后是不可以进村的,怕给全村带来晦气。菊叶无论如何要把父亲运回村去。我赶紧找同事调派来一辆救护车,我和父亲、菊叶及医院几个护工一道把根太抬到救护车上,给他挂了吊瓶伪装成还在输液的样子,让车子连夜往村里跑。

父亲赶紧给二伯打电话,他一边哽咽,一边通报根太的情况,让二伯招呼人在村口等着,好把根太抬回家去……“前一个小时坐在我这里还好好的,说不行就不行了……”他不忘加一句,“现在还有最后一口气,好歹能支撑着回去。”

看到救护车里根太的模样,在村口等着的人心照不宣,没人纠缠他到底是否还活着——这是这个热心人最后的福报——他到底没等到女婿出来,自己先走了。

又过了一年,一天菊叶在地里劳动,突然栽倒在地,随后亦半身不遂。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到了儿子小强和闺女小芳身上。小强外出打工挣点零花钱,小芳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双双瘫痪的奶奶和母亲,日子将就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