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劳永逸解决老屋的事情,前几年我专门找了装修工人,把里里外外装修一新。

我对父母说:“再有人问房子,推我身上就行了——你们说房子是孩子装修的,花了一大笔钱,我们老了,做不了孩子的主。”

母亲说:“你把房子收拾妥当,不更是给人家趁了个好?”

我说:“收拾得这么好的房子,可能给别人吗?”

母亲终于安心了。

离开太久,水电都不通,便从钱二厘家隔路引了过来,竣工后想付他点钱,他没要。

我没空一直盯着,过程中只不时回去看看进度。拆土炕的时候,二娘跑过来神神秘秘对我说,这当年是地主的房,据老辈人讲,炕里可能有真家伙,可别让工人给顺走了。我问是啥真家伙,她说当然是珠宝银元了。我不大相信,大度地说:“那拆的时候你看着。”

当然没有。

堂屋炕头下煤窖里,还有母亲藏着的大块炭,那是她当年舍不得添火省下的。西屋是大堆的木头柱子和木板。腾屋子时,我自作主张把这些东西让大伯二伯两家分了。母亲说,这些都是你舅舅在煤矿上班时给咱家顺来的,原还想着能打套家具,都好过他们了。但这次母亲似乎特别的通情达理,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嚷。

看着那么窄的屋身,那么小的土炕,我都怀疑当年怎么能躺下像父亲母亲那么大个子的人。母亲说:“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和你奶奶、大伯都住在一起。我在这个炕,你奶奶大伯在那个炕。”

我疑惑那么多人一个炕上怎么挤。母亲说:“你大伯和孩子睡炕,你奶奶睡横头。你大伯晚上经常睡不着,就点着煤油灯看小人书,看累了就唱小曲儿,唱到大半夜也不睡,我也不好意思吭声。”

不可想象。

我小时候顶喜欢大伯唱小曲儿。上地的时候,他用担杖挑着两只箩头,摇摇晃晃,一路走,一路唱,我紧随后面,乐不可支。

记忆最深的有这么两曲,一曲是:“走走走,跑跑跑,

来到姑州。

一口气,上不来,

塞住咽喉……”

另一首是:

“嘞得嘞嘚嘚呀,

敬你酒三杯呀,

喝了这杯酒啊,

再与你打嘞嘚呀……”

声调抑扬顿挫,他反反复复地唱,我竟也不嫌烦。

等房子里外焕然一新,我专门拉妻儿回老家看了看,他们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欣喜。我这才明白,这只是我的故乡。儿子倒是对堂屋门口的门墩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因为我说过,我小时候就趴在那上面写作业。偶尔进不了门的时候,还在上面打瞌睡。他就趴一会儿,靠一会儿,演示并体验我当年的感觉。

因为我后来考取了名牌医科大学,且我们整个家庭后来的境况蒸蒸日上,村里人都说我家老屋风水好,我也乐得相信,这也是我翻新老屋的另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