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故乡情结很重,动不动就想回去看看,找几个熟人,唠唠嗑,叙叙旧,尤其是老了之后。母亲却恨透了这个地方,一嫁引来千愁,当年住在这里是无可奈何,总算有一天命运相济,逃了出来,简直不想再踏入这个地界半步。可父亲要回,她只好跟上。
“只好”二字,说得勉强。事实是,只要父亲回家,如果可能,她必要跟上——她要“监视”父亲,他怕父亲给大伯钱。
只要父亲打算回老家,他们之间必定会有一场争吵,这已成了惯例,雷打不动。难解难分时,我得过去给他们调停,听他们各自诉苦,无非还是那些听烦了的老话,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父亲回家,母亲会紧随身后,不给父亲一丝单独接触大伯的机会。
记得小时候,母亲对大伯还是非常不错的。受父亲教诫,也出于自己情感,我对大伯感情很深,小时候总在他家疯玩,比自己家还随便。只要大伯来我家,我必定要让母亲给大伯做“小锅饭”,哪怕我们家的“大锅饭”已经做成。
所谓“小锅饭”,即另起炉灶,食材和工序都比“大锅饭”精细些。母亲也不嫌麻烦,通常会满足我的要求。遇到吃稀罕饭,母亲也总是用容器盛了,让我一溜小跑给大伯送去。
母亲说:“老大我不敢说歪,可他那些崽子,没一个好东西!”她还举了许多例证,比如有一次,她实在没吃的了,拎个盆儿到奶奶家借粮食,粮食倒是借到了,临出门时,大伯的儿子中华说:“就不怕吃死你!”
我也探究过何以这样,其中涉及的事情过多,一言难尽,无非是从婆媳关系中衍生出来的恩怨是非,不说也罢。但这些事情对母亲伤害太深,而她也不能做到大度,所以到我们家日子好了的时候,她依旧耿耿于怀。
父亲一是觉得大伯早年丧妻着实可怜,二是那么多年家里的农活纯靠大伯,自己亏欠太多,所以还是寻机会接济大伯。这让母亲非常生气,他们之间的纷争,皆因此而起。
堂哥中华娶媳妇时,父亲答应借给大伯一千元钱。临到事头父亲去给大伯送钱时,母亲坚持要堂哥亲自向她来取,她只需他的一句软话。母亲态度无比坚决,这让父亲很为难。父亲弱弱地向大伯道出母亲的意思,大伯亦很为难,他没有胆量指派儿子。最后,没等堂哥登门,到底母亲先心软了,让父亲把钱给大伯送去。
我参加工作后,父亲给我做工作,让我怜恤大伯,逢年过节时给大伯丁点零花钱。我知道父亲的心病,也仗着母亲必会顾怜我的情绪,就依计而行。我的行为照样让母亲生气,她只是说不得嘴。
说不得嘴,却要旁敲侧击。我知道她话的用意,便劝慰她说:“中华固然可恨,可咱不是为了大伯过得好一点吗?”母亲说:“钱给你大伯我没怨气,老大是个好人。可我敢肯定,那钱你看着进了老大的兜里,可随后肯定会被中华要走,还是好过了那小子!”
我说:“好过就好过吧,总是我一点心意,又没多少。”悔不该的是,我索性以儿子的任性解决这个问题就罢了,她也拿我没有办法,偏偏我以为自己长大了,像父亲一样给母亲讲起了道理,说:“大伯常年给咱种地,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我爸无非是因为心里有这个亏欠才这样,我不是照顾我爸的情绪吗?”
母亲说:“我从小是你舅舅照顾长大的,我心里也有亏欠,那你也照顾一下你舅舅。”
我没想到母亲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就回了一句:“舅舅不是过得好么!”
母亲说:“老大也过得不歪,中华在煤矿打工,每月能挣好多钱;艳华寻了个好主儿,一直填还她娘家人!”
我偃旗息鼓,说:“好好好,这样,从今后,我给大伯多少钱,就给舅舅多少钱好不好?”
母亲勉强同意——于其本心,她并不真想接济舅舅,且舅舅也不需要,她只不过想借此阻止我的行为,就说了这话。结果让我的花费从一笔变成了两笔。
父亲又有点不高兴了,因为一碗水端平后,似乎显不出我对大伯有多好。
唉,他们呀!
总有不能跟着回去的时候,比如烧纸这几天,母亲得回自己娘家。
那她会提前几天做准备,想方设法耗尽父亲身上的钱。即便如此,依旧愤恨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