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钱根太突然和我们家走得很近。
在我没考取大学之前,我家一直种着地,主要靠大伯帮忙,劳动量大的时候,再请几个和父亲处得不错的人。
有一次,钱根太到工厂找到父亲要几根锯条几张砂纸,这对父亲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因为父亲帮这么点小忙,再到农忙时,他自告奋勇来给我家帮忙。
中午吃饭时,又谈到生产队时候的事。那时因为父亲在外地工作,我家属于“投资户”,母亲一个人去地里劳作,同样一个人,却只能算半个工分,所以我家一直欠队里的,粮食不够吃,很是艰难。根太就和父亲感慨,那时咱两家关系能处这么好就好了,咱照顾一下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并非虚妄,那时根太是生产队队长,有这个权力。
后来大国做了根太的女婿后,爷儿俩经常一起过来给我们帮忙。
记得一次推碾子加工面粉,我和母亲吭哧吭哧慢悠悠地转圈圈,大国正好路过看到了,二话不说就把手搭在碾杆上,碾子瞬间转动得无比轻松,真是一把好力气!
我上初中后,母亲终于心遂所愿,随父亲住进了工厂,只是还种着庄稼,需在农忙时回去。根太照样来帮忙,不过那时大国已经进去了,他一下子老了许多,两鬓斑白。谈及往事,父亲母亲总是安慰他一番,劝他朝前看。他是个不遮掩的人,丁点快乐也能让他的面容大放异彩,比如探监闻听大国又要减刑了等等。他总是掐着指头算大国再过多少年就回来了——在我们看来,那是很长的一个时间段,简直算得上遥遥无期。我们既为他发愁,又替他高兴。
我上了大学后,父亲厂子里发的粮食足足够吃,就不再回家种地了。但逢年过节回去,母亲总不忘提点东西去根太家看看,特别是过年,总不忘给大国的两个孩子塞一点压岁钱。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在医院做医生。一次二娘打电话来,说我家老屋的门被撬了。我匆匆回去,果然,屋子里被翻箱倒柜翻了个遍,所幸这么多年,稍稍值钱的东西已经被父母带走,所以损失也不大。
做医生的好处是,总会有乡亲生病找到你。我向来热情,能帮忙则帮忙,不能帮忙也赔个笑脸,所以在村里落了个好口碑。出了这件事,自然有人来围观。结果有人悄悄告诉我,可能是大国的儿子小强干的,那时他已经十三四岁,失了学,整天无所事事,东奔西窜,狗游豕逛。
二娘自告奋勇把小强叫到自己家里,我一训斥一诈唬,这小子居然承认了。问他赃物在哪里,他说藏在自己家。我就随他到家取东西。
一进院子,根太正好圪蹴在墙根下晒太阳。我当时有点生气,觉得他们这事做得不大地道,子不教,父之过,既然孩子的父亲不在,他做爷爷的就得担当起这个职责,所以没像往常一样唤他声大伯,只说清事情缘由,让他眼看着孙子灰溜溜地把赃物给我拿出来。根太满脸尴尬,讪讪地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我拿上东西就走了,故意让步伐显示出愤怒的情绪。
尽管父母分析根太老两口可能完全不知情,可也生气。他们以为根太会来我家道个歉,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来,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
从此后,再回家时,他们就不再去看望根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