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后,妻子对我如此照顾两边的亲戚大为不解。她也看出,舅舅那厢根本不需要照顾。我细说根由,她得知始作俑者是母亲后,颇有微词。当然,我照做我的。

和二伯一家走近后,我倒觉得母亲对二伯比大伯都好。比如有一年过年回家,二娘终于要还当年小抓出事时借我家的那六百元钱。母亲迟疑一下,稍事推却,接住了。等我妻子出去后,她迅速又拿出那六百元钱塞给二娘。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不要了,只是碍于儿媳,才采取了那样的方式。他们这代人,总是想得太多,一想太多,事情就变得复杂。其实遮遮掩掩,最会让人产生误会。

当年的六百元,能抵现在五六千!

我借着这个事情和母亲讲道理,说:“你连二娘这样的深仇大恨都能宽恕,为什么却在大伯这儿总是不能释怀?”母亲说:“我当然知道你二娘是啥人,可人家就是比老大会办事。你看,收秋打夏,总不忘让大抓给咱家送点豆豆颗颗的,你见他中华送过什么?”

大抓是二伯的大儿子。

虽然母亲在说东指西,可说的也是事实。

当然,我知道,后来大伯越来越老尤其是堂哥结婚后,他根本做不了这个家的主。

而在堂哥眼里,这些日常小节似乎毫不必要。因为在一次笑谈中,他亲口说过这么一件事:某天大抓给我家送了点东西后,回村正巧碰见了中华。中华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给城里叔叔送东西去了。也许是被大抓那得意的神态给激的,中华居然说:“你就送东西,叔叔也是和我亲!”

父亲终于指出了堂哥做事的欠缺之处,他劝诫堂哥以后也要效仿大抓——“我不是缺那点东西,不是想让你婶婶高兴么!”

大伯打算买仙梅家房子那段时间,母亲极其紧张,生怕父亲偷偷给大伯钱。而且她隐约觉得,只要父亲给,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那段时间,她百般阻挠父亲以各种理由回村,回村也必定跟上。正当一边担忧一边暗自侥幸的时候,她无意中得知一个消息:某天下午,父亲与单位的一个同事去给公家办事时,顺路去了大伯的闺女艳华家一趟。

消息是这个同事聊天时一不小心说漏嘴的。母亲斩钉截铁断定,父亲是假借侄女之手给大伯送钱了。这个消息让母亲震怒,她不再顾及父亲脸面,向许多同事打听父亲除工资外最近工厂还发过什么钱没有。

平素,父亲按月将工资交在母亲手里,但这只是面上的收入,工厂时不时会有津贴、补助、奖金什么的,母亲毕竟不是父亲单位的职工,她根本掌握不了父亲到底能领多少钱。

居然打听出几笔,而她压根儿没见到。为此,她大病一场。

父亲振振有词,说他只是正巧路过堂姐家,很久没见了,就进去看了看。至于母亲所说的那几笔钱,岗位和岗位不同,别人有的,他未必有。而他有的,别人却未必有。为此他还列了自己交给母亲的几笔钱,让母亲去打听别人有没。母亲才不相信这些鬼话呢,她让自己勇敢又受伤地病下去,通过惩罚自己来惩罚父亲。

至于父亲到底给堂姐钱了没有,我半信半疑。我也没打算去问,那会伤害父亲。

母亲常说,你爸对中华比对你好多了——这话我当然不信。但母亲的生病,让我认清了一些事实。我明白,让母亲有生之年转过这个弯来是不可能的了。此外,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今后有无必要为了给大伯那一点对他几乎于事无补的小钱再让她生气?就算她在这种事情上不大通情理,可我让她生气就对吗?何况,她生气是真实的,无比真实,根本不是装样子。

而且,她是我母亲!

孝顺,是孝和顺两个字组成的,孝有时倒简单,顺却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