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原先住在坡上,后来也搬到了坡下,与二伯家没多远,百十步路,但相距村口,还是远一些。
他买的是别人家的房子。
说起这座房子,需提及一件往事。
我们钱家庄西北角最边处的建筑,是两座茅厕,茅厕之下,是二十多米的深沟。远远望去,茅厕就像挂在悬崖边上。
三十年前,在这两座茅厕旁,发生过一起血案。
两座茅厕,分属于钱根太和钱老靠两家。两家是对门,所以划宅基地时,茅厕被划到一起。
茅坑打好后,却没有材料做茅墙,于是分别找玉米秆插在地上围成篱笆状,这在当年农村是最普遍不过的事。
这样比邻而居的两家,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两家都没儿子,于是各选一个闺女招赘了女婿。两个女婿也有共同点,都是村里公认的好后生。
不同点是,钱根太的女婿大国身材短小粗壮,一把好力气且吃苦耐劳。钱老靠的女婿军军白白净净,谦逊内敛,好似一个大闺女。
却是这两个好后生发生了纷争。先是争吵,后大打出手。几个回合后,大国突然冲回家取来一把尖刃刀,照军军腹部扑哧一下,军军躺倒在地,后来没了气。
纷争的原因,是老靠家终于攒够了修茅墙的材料,于是拆掉原先的玉米秆围篱。在修中间隔墙的时候,大国认为军军越了自家的边界,于是就吵,就打,就发生了血案。
杀人偿命,大国被警察抓走了。
大国被抓走的那个时刻,我们正在学校上课,没能目睹警察抓人的风采。后来口口相传,也大致清楚了所有情节。那时的警察特牛逼,抓人不要铐子,用绿豆绳,五花大绑。绳子三下两下在胳膊上绕来绕去,最后在手腕处打结,然后使劲一抽,人“啊呀”一声就弯下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对恶人这样,老百姓自然拍手叫好。可这样对待大国,有些村民就不忍心或看不惯了,说这个后生虽然杀了人,但平素确实是个好后生,求警察给放松些。警察尚在迟疑,求情突然变成了群情激愤,警察见事不好,顺水推舟,就给松了松,直松到大国能够直起腰来。大国跪下,给根太磕了个头,随警察走了。
后来事情发生了逆转,村里人联名上书,要求保大国一条活命。
理由是,老靠家茅厕的隔墙的确超越了两家边界。早在插玉米秆围篱时,根太家就提出抗议,协商未果还找过村干部。因为围篱已经插好,老靠信誓旦旦答应有一天打砖墙时调整过来。可是真到了这一天,他终是食言了。他的食言,让柔弱的军军当了替罪羊。
理由占得住理说得出口。推动事情走到这一步,还有一个大背景,那就是根太在村里为人明显比老靠好,谁家有事只要唤一声,他准会去给你帮忙。等招了更加勤快的女婿,爷俩一起去。
这个事情的组织者和推动者是钱二厘,他是我们村的小学校长。
我们村是个崇尚文化的人,所以老师,不管公办民办,都很有地位,更别说是校长了。因为二厘的身份和地位,他家的农活几乎被根太给包了。既然根太遇到了难处,他投桃报李,就做了这么一件事。他的地位衍生出的号召力,加上是非明了的事情原委,全村大部分人都在联名书上签了字捺了印,并派代表送到了法院。果然,后来大国只是被判了个死缓。缓刑到期后,直接改判为二十五年。据说缓刑之后,应该改无期,为何能越过坎儿,就不得而知了。依根太的说法是,孩子表现好。
军军死后,媳妇儿仙梅改嫁到了外村。至于为何不再招赘,村里人说他家没脸了。我觉得这话也不太公允,也许是人家正好遇到了合适的人,可男方不愿招赘过来。嫁过去之后,又把老靠两口子接了出去,这样房子就空了。再后来,老靠老两口相继去世。仙梅回来打理后事,想卖掉她家那院久空未住的房子。
当时,大伯的孙子凡凡业已成人,娶妻在即,凭他们原先住着的狭小阴暗的吴家祖房,是不可能招来媳妇的。听说仙梅要卖房,他们赶紧托中人说和,最终成了这院房子的主人,和根太成了对门。
大国入狱后,根太告诫闺女菊叶:大国是为咱家坐的牢,不管我睁眼闭眼,你绝不能动改嫁的念头,要死等人家回来。菊叶也是个孝顺闺女,便死等,一等就是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