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厘住我家对门。
他最初是一个民办老师,后来逢上政策,落实了公办,因为资格老,三弄两弄当上了校长。学校没多大,老师三五个,学生七八十,可那也是校长,在村里是个人物。
他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当初上小学时,我顶顶羡慕他们家。尤其是元旦,我们称作阳历年,学校会组织大会餐。每个学生交一棵白菜、两根葱、四个土豆,剩余的东西由大队采买,中午会吃香喷喷的过油肉汆汤,上面漂满丸子、肉片和豆腐,下面卧着滑溜溜的粉条——这些都是稀罕东西,平素在家吃不到。说是会餐,饭菜却是打回去吃,每人一大马勺,几乎能装满一饭桶,外带四个净白面馒头。所以说,这天不单是我们小孩子欢喜,简直称得上全村人的节日,只要家里有小学生的,都能打个牙祭。汆汤、馒头提回家,母亲准叫我给大伯送去两个,因为他家已经没有小孩子,堂哥堂姐都长大了。四个馒头变成两个,全家人再分着吃,没几口就没有了。钱二厘家就不同,他三个孩子,老师还能打双份,结果汆汤一大锅,馒头半簸箩,上顿吃,下顿还有,眼气死个人!甚至,他家的孩子连菜都不用交,因为他是校长。
但这个校长,对待老人着实不大好。
大冬天,寒风凛冽,钱二厘的父亲元宝老头会擦身进入我家虚掩的大门,颤巍巍来到厨房门前,掀开暖帐就往灶台上瞟。母亲知道,老头准是饿了,于是炉火边有温着的红薯、剩饭什么的,赶紧拿给老头吃。老头嘴上推却,其实早迫不及待了。吃完出门的时候,他会打开一条门缝朝对面瞅,见自己家门口没人才敢出去,就像做了啥羞愧事。但凡这个时候,母亲也很紧张,她生怕被对门瞧见因此闹下意见。
我那时小小年纪也感慨,钱二厘不是老师吗,他对待老人都这样,还怎么教学生!还有那三个孩子,平常和我玩得都很好,他们就不知道心疼爷爷吗?
在教育子女上,钱二厘可能是尝到了做老师的甜头,所以矢志不渝让自己的孩子也当老师。那时中专还包分配,他走捷径,坚持让两个儿子初中毕业直接考师范。大儿子爱军第一年没考取,复习一年,如愿以偿。毕业后他在一个乡中学做老师,并娶了同校一个女老师,夫妻同道,举案齐眉,挺好。二儿子爱民走老路子,复习了两年都没考取,第三年再复习,分数线达到了,却命不垂怜,那年的师范院校只招应届生,无路可走,只好继续读高中,三年下来又没考取大学,年龄已经不小,不想再读,就回了乡。后来他入赘给别人家做女婿,老丈人有点小本事,给安排了份工作,在乡供销社,手续转正了,一来二去又到了县联社,进了城。闺女爱霞最小,考了会计学校,毕业后应聘在一家商场做收银员,嫁到了城里。
三个子女都算出息,钱二厘更得意,走路的幅度都比以前大,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