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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这鬼节旮旯的,开车慢点。”

儿子诧异:“今天为什么叫鬼节?”

我说:“鬼节是咱老百姓的话,你们书本上叫中元节,说这一天是鬼赶集的日子。”

儿子喊道:“哇,满世界的鬼,那多可怕啊!”

母亲说:“是呢,多少孤鬼野魂伏在路边,所以开车慢点嘛。”

我笑了,细细从头给他解释。

其实不单儿子,很久之前,我也认为“鬼”就是那种耳熟能详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可怕怪物。这种认识源远流长,根深蒂固,何以如此却说不清楚。直到有一天,听大人说,人死后即为“鬼”,包括自己的亲人,讶异之下,才修正并丰富了我对这个词语的认识。比如烧香,讲究神三鬼四,也就是说敬神仙要单数,敬祖宗却要双数——神与鬼,不过是我们身处的花花世界之外的虚幻世界中两大不同族类罢了。死去的亲人要赶集,我们孝子孝孙当然得烧化纸钱给祖宗做辎费盘缠。

于是,这一天,连带此前的清明,此后的十月初一(送寒衣的日子),成为乡俗中一年三次祭祖的日子。在外游子,无论贫富贵贱,工作或是远嫁,倘能赶回来,定要赶回来的——于自己而言慎终追远,于乡民而言,衡量你是否忘祖背宗。

但一般仅限于子辈,父母当家不在了,你才须回去。

儿子说:“这不爷爷奶奶活得好好的吗?”

我说:“可爷爷奶奶的父母都死去了。我回,是给他们做司机;你回,是跟我回家玩儿,顺便给祖宗磕个头,让他们在那个世界保佑你。”

儿子若有所悟。

先把母亲送回她娘家地儿,我们爷孙三人一道回老家。

照例先到二伯家。

起先,我们总觉得先去大伯家好些,因为论关系,我们更亲密些。

但二伯家住村口,是进村的必经之地,绕过去直奔大伯家,有厚此薄彼之嫌。都是弟兄,何必明显分出亲疏?在我年纪小家里还没买车子的时候,父亲是骑自行车回家,昭然显然,沿路会有乡民和你打招呼。

即使后来车厢能把人隐在里面,仍怕人说道,慢慢成了规矩、习惯。

父亲兄弟三人关系颇为复杂。我爷爷娶了丧偶的奶奶,成为大伯的继父。婚后,奶奶多年没有生养,爷爷从一个表亲家抱回二伯做养子。这样,大伯仍随自己的亲生父亲姓吴,二伯随爷爷姓钱。谁想多年之后,奶奶给爷爷生出了亲生子,这就是父亲。

依父亲的话,大伯“苦了一辈子”。二十来岁时,大伯母患肝癌去世,留下两个孩儿,艳华中华,一女一男。一个家没有女人自然有诸多苦楚,但拖两个“油瓶儿”能否再找下女人姑且不说,即便找下,也唯恐孩子受气。当时爷爷业已去世,奶奶却依旧身健。父亲工作在外,二伯又是养子,如大伯跟从奶奶一道生活,既能尽孝道解奶奶后顾之忧,又能让奶奶替他操持家务解丧妻之苦。这样,大伯照顾奶奶直到终老,两个子女渐次长大成婚,续弦的事再未提及。

大伯年长父亲十来岁,父亲从小在他庇护下长大,二人感情本就不浅,加上后来大伯实际上替自己尽了孝道,父亲更是感恩戴德。与此相比,与二伯的关系,就显得疏了。

何况,两家还有过一些过节。

我家和二伯家的恩怨,起因于房子。爷爷死后,在亲戚和大队干部的主持下,奶奶给子嗣们分家产。大伯因为继承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房产,所以爷爷的房子只在二伯和父亲之间分配。房子一偏一正,偏房为东屋,正房为堂屋,都是土改时爷爷分得的家产。堂屋冬暖夏凉,不消说,谁都想要。

各诉理由。二伯说自己是长子,父亲说自己是亲儿。按一般道理,应该分给长子的。但奶奶说了,生下父亲后,爷爷曾想把二伯退回去,而且与他的生父生母达成了协议。只不过二伯已经在这个家庭长大并有了感情,自己赖着不走才形成当下局面。这么一来,堂屋还是分给了父亲。细究,肯定有奶奶偏袒父亲的原因。

二伯是个憨厚人,但二娘是个极其厉害的主儿,她哪吃得了这亏,咽得下这气?仗着父亲不常在家,寻各种机会对母亲指桑骂槐,甚至有一次还寻了个茬儿大打出手。母亲身架不小,可性格懦弱,在这个冲突中吃了大亏。有人瞧不过,捎信儿给外地的父亲,父亲闻讯匆匆赶回,揪住二娘的头发,一把甩她在地上,替母亲出了口恶气。这个事件后,两家更是隔墙相睨。

当时分家产时,厕所归了那头,说好我家在打好茅厕之前,两家共用。二娘心歹,动不动在茅厕口扎荆棘,让年幼的我总是被棘刺缠住不能迈步,只好放声大哭向路人求救。

后来,还是大伯和父亲一道帮我家打了茅厕。

父亲和二伯毕竟还是弟兄,低头不见抬头见,该说话说话,该办事办事,面子上倒还说得过去。

二伯为人不坏,可惜是个怕老婆的主儿,翻不出二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