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时候,我只是焦虑,但还抱有期望,以为她拉黑我,只是在那晚之后的某种不适与悔恨的后遗症。直到后来我意识到她走了,永远离开那个家了,痛苦才一阵阵如潮水般袭来。
她用那么一种方式,回报我们这两个月的友谊,并以此告别。同时,没准也是对她老公的一种报复。
我更愿意相信前者。
生活一下子被抽空。抽空的不仅是快乐,更是各种可能实现的期望——我们之间,不正朝我所期待的方向一点点推进吗?
甚至以我未敢奢求的速度,急遽地跨越式地推进,不也用事实证明了吗?
短短时间内,那种成瘾的生活模式,已经深植我体内。我发现,一到晚上那个时点,我已经不能够独处了。置身于快乐之中,体味的只是快乐,等它被无情地从我身上剥离,才知道它是如何的珍贵。每晚那一个多小时,是我彻底与当下隔离,世界以另一种面目出现予以我的褒奖。
痛苦之下,我几乎要怀念起我曾经的无聊来了。每晚老婆吃过晚饭去学校后,我就那么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微信,刷抖音。微信里的鸡汤,也曾让我思想激奋,我也想过,未来的某一天,我不能像别的有出息的老师那样,成为副校长校长吗?最终我摇摇头,不会,一丝可能都没有。抖音里的美女,也曾让我春心激**。我也想过,未来的某一天,爱情,不,这个词太高大上了,艳遇,对,就艳遇,不会来到我身边吗?最终我仍是摇摇头,不会,一丝可能都没有,我没钱,不帅,没地位,胆子小,大概居家过日子还行,可仍旧不能讨老婆满意。想到这些,我会叹一口气,把手机撂下,去厨房把未清洗的锅碗瓢盆给洗干净,去收拾垃圾,装袋。也会在那么小的客厅里走走,有时站在窗户前看看外面,有下楼的欲望,却最终没下楼,还是拿起了手机。然后,老婆就下班回来了,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后悔我没能多了解她一些。从她早晨那个时点经常妆容整洁地出门,她应该是去哪里上班的。这就更让我这种普通人难以想明白:一个人难道可以这么利落地丢下工作走掉吗?
可惜的是,所有聊天记录,都被我陆续删掉了,虽然舍不得,却仍旧没有保留,为的是避免不小心被老婆看到,节外生枝,被人为地缩短这段快乐的时光和历程。我只能凭借记忆思来想去,获取关于她的星星点点有价值的信息。记得那次她说起学校往事时,说父亲是“苏化”的。这个苏化,是指苏州化工厂吗?
我百度,没有一家恰恰就叫“苏州化工厂”。而以苏州为前缀的一堆化工厂,具体指的是哪个?而且,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
如此想来,她的模样,还真像南方女人。口音中,却无哪怕一点吴侬软语的残留痕迹。也恍然惊觉,我们说过那么多的话,却都在手机里,用打字的方式。那么快节奏的打字,一度累得我食指肚疼,需要在放下手机的时候,把手指弯上几弯来舒展筋骨。真正面对面,却没说过几句话。
有时,我安慰自己,要庆幸她的这种离开,从此后我们再无瓜葛,那也意味着从此后我将没有牵挂,云淡风轻,无非就是回归之前我已习惯的无聊——无聊算什么,试看周围,哪个人不无聊?何况,未来谁能说得清呢,谁知道继续发展下去,又会如何?这么一想,我居然真的轻松起来。几分钟过后,我又沉痛地明白,这想法,无非是对自己的一种麻醉,药效也只有这短短几分钟,我重新陷入不可救药的绝望。
类似的感觉曾经有过,在我们最热烈的时候,曾经闹过一次不愉快。那次,她说她饿了,我问她没吃晚饭吗。她说她(小老太) 做的饭她从来不吃。我脑袋抽风,就劝了一句:老人么,认真不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没想这句话惹恼了她,啪啪啪地,她的文字一段段跳到了屏幕上,那种急切、那种语无伦次、那种不由分说,让我知道她生气了,很生气,几乎怒不可遏。隔着屏幕,我都能看到我想象出来的她扭曲后的愤怒面容。我越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她就越生气,最后,干脆不再理我,好几天不理我。
我先是懊恼自己多嘴,随后也生了气,并打算铁了心:不理就不理,你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我欠你吗?后来我发现,我已经根本离不开她了。她开启了我一种生活新模式,里面有**,有期望,有安慰,更有快乐!这是我四十年人生未曾经历过的,包括和老婆婚前短暂的恋爱中,也没有。
我只好不断示好、讨饶、道歉,过程中有一点委屈,可我知道,比起她赐予我的快乐,这点委屈根本可以忽略不计,直到我们关系终于恢复如初。
暑假到了,因为学生要补课,老婆放假时间推后二十天。在那二十天她不怎么在家的日子里,我逐渐靠时间平息了自己的焦虑、期待、幻想、不安和绝望。虽然仍会触景生情而时不时心痛——针扎一般的心痛,那种时刻,我一下子会变得瘫软——如果她放假早,我们两人每天必得待在一起,她肯定能察觉我的不正常,我也根本隐藏不住。
我终于又恢复到以前素常的生活。但每次出门时,总会往她那边看一眼。有时门突然开了,我会出现幻觉,即将站出门外的那个人会是她。
但不是,是小老太。我吞了苍蝇一般绝望和恶心。
又过了几个月,已经冬天了。一天早晨,我裹了棉衣上班去,给防盗门上保险时,她家出来一个人,身影乍现那一刻,我被电击一般,先是浑身血液阻滞,然后急遽上涌。
却是另一个年轻女人,新潮、明艳,穿一件白色貂皮大衣。她看到我看她,冲我笑了笑。
此后,我经常见到这个女人,她也总是冲我笑笑,那种邻居式的微笑。
有一次在电梯里,我遇见了小老太,她正抱着一摞包装箱纸往地下室送。我鼓下勇气问:“你家那个女的是谁?”
她抬头,嫌恶地看我一眼,说:“儿媳妇儿,还能是谁?”
那原先那个?
她撇撇嘴,神色倨傲,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2021 年8 月1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