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真的从叛军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筑坝捕鱼不过是董卓虚晃一枪,为的是迷惑叛军,他真正的目的是断水渡河。趁着夜色遮掩,董卓命大军人衔枚、马裹蹄,从坝下浅水处渡过渭水。然后董卓又命李蒙、王方带人掘开大坝,决水断后。为了截断董卓的后路,叛军几乎全都屯扎在渭水下游。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等人率军到渭水之畔,发现大营果然已空,而且大水汹涌,人马不能渡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董卓的三万大军迤逦逃走。
北宫伯玉立马河畔,只觉前途黯淡,难以掌控。大汉即使虚弱,即使纷乱,只要有董卓这种名将在,也不是他这种人能够挑战的。
身在幽州的张胤也忍不住在心中暗赞董卓,这招玩得太妙了!这个家伙完全不像外表一样粗犷。他入京受赏时见过董卓一面,对董卓大腹便便的印象很深。不过想想也是,一个能够掌控朝廷,将文武百官全都玩弄于手掌之间的人,怎么可能全靠武力呢?
追击叛军以周慎、董卓为主,除此之外,还有鲍鸿、赵岐、陶谦等,张温也统大军在后。周慎大败,鲍鸿、赵岐、陶谦等也纷纷受挫,只有董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在这种情况下,不败就是胜利,也为汉廷保住了最后一点遮羞布,于是刘宏下诏封董卓斄乡侯,食邑千户。
董卓能安全撤退,一是因为他使出了筑坝捕鱼、断水渡河的奇计,另外也是因为他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安定布下了一支接应的伏兵,由他的心腹别部司马刘靖率领。由于不知刘靖这支人马的虚实,北宫伯玉后来渡过了河,也没敢继续追赶。
虽然美阳之战阻止了叛军向汉朝的心脏地带进军,但因汉军追击失败,叛军仍在黄河上游保有势力。边章、韩遂屯扎在金城,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联合诸羌盘踞在金城与陇西的交界,渭水上游的河谷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边章、韩遂、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人的反叛对大汉的影响十分巨大,不仅是羌胡,金城大族世家也几乎全都投入了叛军的怀抱,麴氏、成氏等都派出家族子弟辅佐边章、韩遂。在不少朝臣眼中,整个凉州世族都已经不值得信任。
张温收拾败军总屯于长安,当他得知周慎兵败竟然是因为没有听从孙坚的建议,暴怒不已。孙坚是他从朱儁帐下要过来的,周慎腆着脸要去,却又不重视孙坚的建议,这个蠢货必须承担责任。张温狠狠地参奏了周慎一把。周慎因此被免职。为保护自己的爱将,张温又上书将孙坚调离前线。跟曹操一样,孙坚被拜为议郎,入朝为官。
张温虽败,但刘宏念其之前击溃叛军、保卫皇陵有功,使其接替张延为太尉。张温也因此成为大汉第一位统兵在外的三公。不过市井之间,都传言张温行贿了董太后和张让才得到此位。
赵岐接应周慎、驻守安定也有大功,大将军何进举荐赵岐任敦煌太守。可惜路途不靖,赵岐辗转多时也无法赴任。
赵忠代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甄举向其举荐傅燮。赵忠觉得傅燮和张胤一样是个人才,想着招揽他,于是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去拜访傅燮,以示交好。
不过赵延为人浮华骄傲,看不起来自西疆偏鄙之地的傅燮,极其傲慢地对其道:“南容少管我赵家的事,万户侯轻易可得也!”
傅燮肃容拒绝道:“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燮岂求私赏哉!”意思是说他未得封侯不是因为做的不对,而是因为命运不济,他绝不会跟赵忠同流合污。
赵延只得悻悻而归,回禀赵忠。赵忠闻言既怒且恨,但傅燮在朝野的声望都极好,不便加害,遂表傅燮为汉阳太守,将其外调出京,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汉阳北临安定,南接武都,西高东低,渭水从郡中穿流而过,是凉州入京的必经之路,是三辅防御凉州的第一道屏障。
傅燮到任后,体恤百姓,招降叛乱的羌人归附,又仿张胤在幽州所为,在各县城外广开屯田,列置四十多营,逐渐稳定住汉阳的局势。
张胤与祭雍、华歆等人议论时,大家都认为有傅燮为汉阳太守,能有助于朝廷收复凉州。只张胤有些担心,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傅燮这个史上有名的忠烈之臣正是死于凉州之乱。
新接任的凉州刺史耿鄙,却不被大家认同。耿鄙是大汉顶级世家扶风茂陵耿家嫡子,名头很响,但是为人狂傲自大,轻视于人,又好夸夸其谈,在崇尚勇武的凉州恐难以服众。而且,据说耿鄙信任重用治中从事程球。这个家伙为人奸诈贪婪,为士人所鄙,搞得凉州乌烟瘴气。
张胤对于凉州之乱,也只是关注而已,朝廷并没有征调他前去平叛。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正旦过后,刘宏下旨铸四出文钱。所谓四出文钱,是指铜钱的内郭四角铸有四道连接外郭的斜纹。京城有谶纬之士见了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乃是四道而去的凶象,预兆不祥。百姓中亦广为流传,都说四出文钱是“凶钱”,不愿使用。
春三月,张胤登上了幽州号,准备前往夷洲。他带上了自己的长子张挚。
张挚今年方才八岁,心智、体格都还未长成,张胤却要带着他去乘风破浪,远赴异域,卢纨怎会轻易答应?坚持不允。
幽州号足够巨大,在这个时代很难有海浪能够击翻它。乘幽州号出海,其实并没有太大风险,反而是夷洲的瘴疠让卢纨十分担心。张胤安慰她,夷洲瘴疠虽恶,但早已被黍谷雨、李玄等人制服,现在早已今非昔比,与吴会之地差不多了。张胤软磨硬泡,苦口婆心劝说了良久,才最终将卢纨说服。
张挚却兴奋异常,他见过海,却还从没乘船出过海。对海阔天空,浪击船摇的感觉期望已久,这次算是实现了他的心愿。
窈儿反正在蓟城待得无聊,也跟着要去夷洲。典韦、赵云、尾敦、敖山、陈诚、田豫、蒲头、阿速等跟随同去。
张胤之所以要带着蒲头,是有特别的想法。岳牧征伐弥加和苏仆延回来后,密报说虽然看不出乌石兰有任何反意,但这个人被仇恨蒙蔽了眼睛,野心也大,意志不算坚定。张胤打算做第二手准备,培养槐枞之子蒲头,有朝一日也许可以用之代替乌石兰。
蒲头今年十四岁,在刺史府中已经生活了好几年,生活习俗已经很像汉人子弟了。张胤感慨于亦洛巫的忠诚,去年特意去信给亦洛巫,提议让阿速住进刺史府,跟着田豫一同学习。亦洛巫倾慕汉人文化的博大精深,当即就将阿速送到了蓟城。阿速与蒲头正好做了个伴儿。
幽州号船速很快,当天就到达了第一站——大蝎子岛。
潘虎、高海率驻岛八百水兵和几乎全部岛民倾巢而出,到蝎子岛港口迎接张胤。他二人常年驻守在此,一为守护航线,二为讨伐海匪,期间只回幽州数次,孤独而辛苦。
见到张胤,潘虎、高海忍不住热泪盈眶,热血男儿流泪最是容易让人动容。
张胤亲自扶起两人,拍拍两人的肩膀,安慰道:“苦着你们两个了!这蝎子岛被你们建得犹如铜墙铁壁一般,莫说是千八百人,我看就算是三五千众,恐怕也不能猝而攻下。很好,很好!”
潘虎和高海都道:“不敢当老师夸奖。”
张胤笑道:“此岛地势险要,总扼渤海出口,乃是战略要冲。他日有你两人露脸的机会!”
高海叫道:“就怕机会来得太晚!”
尾敦、敖山、陈诚都笑他心急,但也知道这两位同学在蝎子岛驻守的辛苦。
张胤让潘虎、高海头前带路,绕着岛走了一圈,轻轻点头。潘虎、高海见了都很欣喜,这说明张胤认可两人在岛上的布置。
如今的大小蝎子岛可与前大不一样,方寸之地,几乎全部被开发利用上了。港口、屯田、要塞、望楼……应有尽有。小南山下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交易市场,不仅是出身海匪的岛民,就连附近长山岛和黄县沿海的渔民也会来此交易。
回到依山面海、绝大部分营房都建在絶崖峭壁上的大营,张胤对潘虎、高海道:“我先前还担心你二人在这岛上待久了,格局变小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这个岛市建的好,有了它,你们就能在这附近沿海打下标签。只是,这蝎子岛还是忒嫌小了些,你俩也施展不开。”
张胤又道:“长山岛上渔民归黄县管辖,不好插手……由此往南,东海中有郁洲,周回数百里。据说,张角事败后,有些黄巾贼余孽乘船出海,至郁洲山,驱散渔民,据之为巢。你二人去琢磨琢磨,把它拿下来。郁洲宽阔,足可驻兵养民。”
潘虎、高海相视点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郁洲山两人当然是听说过的,还曾登上去过。相传秦末时,田横曾居岛上,故又名田横岛。那地方可大,据守可以警戒整个东海,与渤海、南海连成一气……
张胤道:“这八百士卒被你二人训练的很不错,我已经命凌坤桃再派给你们四艘两千石战船,锐卒五百,以备不时之需。但你二人要记住,凡战,攻心为上,若能宣布威信,使海贼束手归命,当为上上策。郁洲山中百姓虽有从贼者,但并非全部,要善待之!”
“诺!”潘虎、高海齐声道,“学生记下了!”
晚上,张挚兴奋不睡,非要拉着张胤一起看天上星辰,张胤拗不过,只好答应。
父子两人举火顺着石阶登上小南山之顶,找了一方大石仰躺着,一面看夜空中繁星闪烁,一面窃窃私语。典韦、敖山立于夜色之中,稳如青石。
“阿父,天上的星辰真的都有仙人居住吗?”
“也许吧!”
“阿父,挚儿是不是太笨了?总是什么都学不好。”
“哦?”张胤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侧过身夜色中看见张挚的眼睛明亮闪光,“挚儿为什么这么说?”
“阿父八岁即能作出悯农诗,而我却刚刚读完《诗经》,我……”
张胤轻轻将小张挚搂在怀里,他知道是自己的神童之名给了孩子巨大的压力。张挚事事以自己为榜样,什么都想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做得很好,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张胤八岁的时候,脑中可是一个活了三十几岁的人的思想。父子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张胤轻声道:“挚儿已经做得很好了啊!有些地方做得比阿父都好!”
张挚眼光一亮,叫道:“真的吗?阿父莫要骗我。”
张胤道:“当然是真的。你把弟弟妹妹们照顾的很好。你的课业,鲜于司马和徐先生也都称赞呢!”
张挚开心的笑了,往父亲的怀里拱了拱。其实并没有人说他不如父亲,只是他从大人们的言谈中听到过太多关于父亲的神奇事迹,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刺激。他知道自己比不上父亲,他需要的是父亲的肯定。
张胤以前的确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太忙了,原本跟孩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很少,也很少注意孩子们稀奇古怪的举动。这让他有些自责,幸好还不算晚,他还有时间进行弥补。
当晚,张挚睡在了父亲的榻上,睡得很踏实。起来后,在前往夷洲的船上,张挚也一直腻在父亲身边。
到了夷洲,不仅是张挚,阿速和蒲头也被震撼到了,茫茫大海之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这岂不就是海外仙岛?两人小时候都在塞外生活,以为大草原无边无垠最为广阔,没想到大海更大,海上的岛屿多似天上繁星,原来自己作了这么多年的井底之蛙。
史冲、黄镇、李玄等人以淡水城为基,分别向南、北、东三个方向探索。东面因为高山险阻,并没有太过深入;北面则到了海岛之边,南面已拓展达三百余里。这种拓展用征服或者开发来形容更合适,所有“拓展”到的地方,都已经有汉民迁入,屯田垦荒,伐木打渔。实际上,针对整个夷洲的勘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一批黍谷山出身的孤儿们正在绘制相对精密的夷洲地形图。
除淡水城外,陆续还建起了三座规模巨大的屯田营地,可以想见,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屯田坞堡肯定会逐渐转化为城池。张胤看了看史冲等人绘制的地图,这三座屯田营在后世应该都是著名的城市,想来是有适于百姓生存的原因。
所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淡水城其实并不算大,方圆也就十里左右。淡水城主要由澹台治和陈诚设计、规划,张胤只在其中提出了一些意见,与时下大多数的城池略有不同。淡水城的城墙并不是夯土为墙,而是以土烧砖,砌筑而成。城内的街道也相对宽阔,房舍规划整齐,最特别的是街道两旁种植了大量松柏杉榕,以及桃、梨、银杏、梧桐、芭蕉、椰子等树木。由于城中居住的基本都是从幽州迁移而来的流民,因此,建城之初,管理很严格,街道上有专人打扫,整个城市都很干净。
窈儿笑称,这里太美了,都想永远住在这里了!
淡水城及周边的几大屯田营地,加起来已经有汉民近十万口,归化的土人也有数万人。幽州恢复和开辟了通往南洋以及西洋的航线后,夷洲成为一大中转点,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汉民围绕着淡水港经商、运货、造船、开酒肆货栈等等,以之为生。
人口的增加,迫使淡水城的军队也相应有所扩大。先后从幽州调来的兵卒大概有一万一千人,其中有五百水卒,一千五百步卒,七千余屯田兵和两千辎兵。为了稳住士卒的心,大多数士兵的家属也陆续被迁了过来。陈诚和史冲又从流民中征兵三千,用以弥补日益扩大的军事需求。
夷洲水营驻扎在淡水港,屯田营和辎重营的士卒大多时候跟着屯田和所建造的城池走,负责淡水城防御的是一千以汉人为主的步卒。东鳀营驻扎在城外,主要任务是讨伐不服的土著部落。全营有三千人,以荆山部蛮人和东鳀土人为主,司马是雷傲、淡水部落的酋长哈勇和另外一位土人勇士摩那分为假司马。对于这种管理方式,张胤认为初期是可以的,但是未来必须模糊汉人与东鳀土人之间的界限,促进融合,否则想要占据夷洲就是妄想,除非他狠下心来展开大规模的血腥屠杀。因此,他必须考虑派更多的人来加强对土人的归化。
东鳀营擅长在丛林中作战,因此主要武器是刀、牌、弓弩和飞梭,为了保证行动足够敏捷,装备的是相对轻便的复合皮甲。即便如此,很多土人士卒也不愿意穿甲,因为夷洲实在是太热了,捂着一件厚厚的皮甲,真能热死个人。黄镇、史冲也只能是以军规强制要求,让土人们渐渐习惯,同时着手对装甲进行改进,尽量做到轻便透气。
张胤这次巡视夷洲,还有一个主要目的是查看棉花的种植情况。史冲等人在淡水城外辟了一块上好的田地,大概有十余大亩,用来做种植实验。种子十几天前已经种下,现在正是出苗期。由于张胤的重视,史冲、黄镇、李玄等人对棉花的试种都不敢有丝毫怠慢。
棉花的幼苗出的很不错,长势喜人,照这样下去,到秋天就能收获第一批棉花。张胤将秦论带来的十几名懂得种植棉花的奴隶,一并交给史冲。有这些人照看、劳作,汉人百姓们从旁学习,应该很快就能掌握种植棉花的技巧。张胤相信,有了棉花,对幽州及其以北的地方的开发,肯定能够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