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庚寅,特进司空杨赐薨,举国哀悼。

杨赐是帝师,清廉刚正,教导刘宏时以严谨著称,常常上书规劝谏议,刘宏对他既尊敬,又觉得太过严厉,不自由。但不管怎么说,杨赐之死,刘宏的确非常伤心。

刘宏身穿丧服,宣布罢朝三日,下诏赠东园棺椁、衣物,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以示哀荣,并命左中郎将郭仪为使持节,追赠杨赐骠骑将军司空印绶,谥号文烈。等到安葬时,刘宏又令兰台令史十人遣羽林骑士沿路鼓吹鸣奏,百官送葬。

杨赐长子,颍川太守杨彪派人到吴地寻蔡邕为父亲撰写碑铭。

张胤远在幽州,不能参加杨赐的葬礼,但礼数不能少,派张植、张鄂快马赶到洛阳,同张音一起前往送葬。

杨赐安葬不久,谏议大夫刘陶见大汉天下日乱,上书言政事八条,认为天下之乱皆在宦官乱政。张让、赵忠、毕岚等大为忌恨,联合诬奏其与前司徒陈耽曾在黄巾之乱时交通张角,刘宏深疑之,将恩师杨赐的教诲撇在脑后,下诏收二人于黄门北寺大狱。张让暗使狱官严刑拷打。陈耽年老体弱受刑不过而死,刘陶自知亦难免一死,绝食身亡。

陈耽,东海郯人,历任三公,为官清正,光和五年时曾上书陈说公卿结党营私,宦官收取贿赂,因此被张让等宦官记恨。刘陶,字子奇,淮南厉王刘长次子济北贞王刘勃之后,当世大才,著有《七曜论》、《反韩非》等数十万言。此二人含冤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刘陶除顺阳长时,县多奸滑,他曾宣募游侠、剑客,责其过,后收为己用,借其力锄奸产贼。百姓歌而赞曰:“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有一游侠姓过名晏,亦是当时刘陶招募的豪士之一,他恨张让等人冤杀刘陶,趁夜翻墙入张让府邸,刺伤张让,可惜未能将其刺死,自己反被发觉,遭张让所养的门客围捕、追杀。过晏身形矫健,武艺高强,身披数创,拼死跳出府墙,于街中被人救走。

十月底,张胤命华歆审结盖寿贪污案,斩盖寿等十一人于蓟城市井。

盖家对此沉默不语,族人也未被牵连。

盖寿被斩,最大的影响是,自此以后幽州豪族大家纷纷规谨族中子弟收敛劣行。悯农郎君连盖家的人都敢砍,任谁犯到他手上,肯定都没好。

十一月,凉州战事毫无进展。张温才能不及皇甫嵩之十一,但是毕竟人多势众,虽然无法击退叛军,却能固守美阳、武功等城,叛军不擅攻城,也奈何不得汉军。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凉州叛军身无冬衣,渐渐人心不稳,军营中有不少人开始嚷嚷着要回家。对此,韩遂主张强力弹压,因为他知道无论是高坐龙椅上的刘宏,还是龟缩城中的张温,一定都比他心急。人一心急就会出错。只要忍过这最困难的一段日子,抓住机会,后面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纵马长安,威逼京洛的大好局势。但是,边章却不这么想,如今士气低落,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引发不可控制的事情出现。何况,人心思归,哪还有什么战力可言?

韩、边二人,一个自来就有野心,一直在等待机会;一个随世事逐流,无奈之下被迫加入叛军,两人在造反这个事上有本质的不同。若是一直顺风顺水也就罢了,现在遇到这种两难境地,两人之间的隔阂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分别忠于二人的将卒也渐渐互相敌视起来,而北宫伯玉、李文侯心意一致,收拢义从胡兵和羌兵,静观其变。同时,也做好了撤军回家的准备。很明显,两人有着自己的盘算,若是韩、边二人真的做出蠢事,就把他们和汉人叛军扔下,羌人自己逃走。

另一边,张温像热锅上的蚂蚁,如火焚心。与叛军对峙已经差不多有半年了,他却没能取得丝毫进展,他知道刘宏的耐心肯定已经所剩无几。召集众将议事时,袁滂、周慎等人也心烦不已,只有董卓神色自若,还劝慰众人说:“我军虽居于不利,但只要稳定情绪,等待时机,定能退敌。吾等皆为将帅,若惊慌失措,必会动摇军心,予敌偷袭之机。”

董卓的话虽然说得光鲜,但是张温却知道董卓这是要看他的笑话。胜败与否,责任尽在他这个主将,董卓又能担多少罪责?也许在这个董腹便的心里,巴不得汉军失败呢!他好借机上位。

张温虽然厌恶董卓,却无法反驳,只能暗地里骂董卓的祖宗十八代。

也许是上天开的玩笑,数日后夜里,皓月当空,群星灿烂。夜半时分,静寂的夜空突然出现一道长达十余丈的流星,半边天空火光如柱,直照入叛军营中。熟睡的士兵纷纷被奇怪的天象惊醒,不知所措。战马狂鸣,咆哮不止。

流火坠地!最为不详!

汉人跪地祈祷,羌胡杀牲以祭。叛军大营一片骚乱,久久不能安静下来。

无论是叛军还是汉军,所有的士卒都认为这是要战败的不祥征兆。叛军不愿再留在美阳打仗,都想归回旧地金城、陇西,而汉军大多驻守城中,特别是右扶风鲍鸿所率的郡兵,美阳就是他们的家乡,虽然也惊异于流星坠空的异象,但反应要相对镇定得多。

由于之前的龌龊,张温把董卓置于了最前线。出现异象之后,董卓迅速做出反应,派出斥候哨探,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击溃叛军的良机,而且,他觉得可以不带主将张温玩。

董卓来到右扶风太守鲍鸿的大营,见到鲍鸿后直言道:“天现异象,叛军慌乱,此乃你我建立大功之机。”

鲍鸿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相粗犷,健壮有力,看着倒像是军旅中人,没多少世家大族子弟的儒雅风范。

鲍鸿踌躇道:“我营中士卒亦不知所措,如何能击溃叛军?”

董卓大笑道:“此战你我必胜。非靠天象,实乃叛军思归矣!我早已派出斥候连番刺探,叛军中边章、韩遂、北宫伯玉、李文侯等各怀鬼胎,右扶风的羌胡久战无功,屁都没有捞到,怨声四起。我断定,叛军明晨必走。你我只需率军从后击之,其必败矣!此乃天赐良机,失不再来啊!”

鲍鸿沉吟半晌,眼看着董卓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右扶风被祸害成如今这个样子,他也急需一场胜利来向天子刘宏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次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董卓又道:“你我加起来至少有一万骑兵,还有上万步卒,趁其撤军慌乱之时,鼓噪而攻,岂能不胜?若你担心,我们可以派人去通知周将军和张温,请其来援。有大军在后掩护,岂能败乎?”

鲍鸿想了想,道:“就依董将军。”

董卓大喜,与鲍鸿约定好行动时间,转身回去整饬军马。

凌晨,韩遂心有不愿,但也无法阻止麾下将卒,不得不同意边章撤军的决定。

十万人的大撤退,想要弄得无声无息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当机立断,行动迅速。

边章的大军一动,北宫伯玉与李文侯部也开始撤退,根本没有半点犹豫。而且湟中义从胡和羌兵的辎重少,逃跑的速度反而更快。

拖在队伍后面的是后来收服的右扶风和安定的羌胡,这些人慌张而迷茫,不知道自己应该撤往哪里。

日头刚刚爬到树梢上面,汉军骤然出现在叛军的背后。战鼓轰鸣而起,上万骑兵直接冲向叛军稀稀拉拉数十里长的撤退队伍。

右扶风和安定的羌胡意志本就不坚定,战力又相对最弱,他们在后面不仅不能断后,反而起了反作用。几乎是眨眼间就被击溃,溃兵疯狂地向西边逃跑。

韩遂和边章都没有想到,天现异象的时候,汉军竟然还能出击,凿凿实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韩遂建议边章组织反击,否贼就会出现大溃败、大损失。

但问题是,这个时候谁愿意回头去阻击汉军呢?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跑得比兔子还快,想把他们揪回来比登天还难。

边章叹道:“文约,抛弃辎重吧!”

“唉!”韩遂长叹一声,大好的形势就这样被一群比猪还笨的队友给弄成了这种光景。

没有人再关心新投附的右扶风羌胡的生死,或许还有很多人盼着用他们的死来拖延一下汉军。

董卓、鲍鸿各率本部骑兵,来往冲突,鼓噪高歌。董卓双带两鞬,左右驰射,几乎箭无虚发。很多汉军本来是不得不遵令而来,士气不高,此时见董卓骁勇善战,备受激励,也越来越勇猛。

右扶风的羌胡自知此后肯定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就算朝廷不治罪,百姓们也饶不了他们,跟着叛军撤走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可是,他们归化已久,早已经是熟悉了这里的生活,如今却要拖家带口去那根本不知是什么情况的陇西,心中的惆怅无法排解。身后的汉军挥起的屠刀更是毫不留情,无数人倒在西逃的路上。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损失比较小,也不再顾虑边章、韩遂的死活,一路飞奔,沿渭水奔陇西,准备逃回湟中老巢。

边章、韩遂也不愿与湟中义从胡和羌兵混在一起,那样目标太大,人多拥挤反而容易被汉军追上击溃,因此选择退回金城郡。

张温接到董卓的信报,大惊失色,怒道:“这个董卓不服将令,擅自出战。若败,定斩不饶!”

袁滂却道:“若叛军果真因天象而致惊慌失措,董仲颍未必一定会败。不管结果如何,都应出兵接应。”

长史赵岐也认为董卓善战,非无谋之人,定然事出有因。

张温怒气不息,却也无可奈何,命令**寇将军周慎统兵五千骑,迅速往援,他自提大军居后。

当张温得知董卓、鲍鸿大胜,已经击溃叛军,兴奋不已,将刚刚说出口的处罚董卓的话完全忘到了脑后,董卓先行动后汇报有故意之嫌,也不予追究。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张温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乘胜追击叛军:予周慎步骑三万攻金城,董卓步骑三万追击湟中义从胡。

周慎爱孙坚之勇,从张温处将其要到身边。边章、韩遂且战且退,至榆中终被周慎所部追及,只得躲入城中。周慎使步骑三万将叛军围住,攻城三日,由于缺乏攻城器械,未能攻下。

孙坚亲率祖茂、朱治、公仇称等出营哨探,得知城中无粮,返回后,直接到周慎的大帐献策道:“叛贼城中无粮,全赖由城外转运。坚愿得万人断其粮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无粮必乏,亦不敢战,只有逃走。追而讨之,则凉州可定也!”

周慎反驳道:“叛贼数万之众,分兵则力弱,恐难以制之。吾合力攻城,敌必败矣。”

孙坚见周慎不从己计,摇头叹气而出。

一连数日,汉军猛攻城池,还未等城破,有斥候来报,身后葵园狭有大股叛军,断了粮道。却是韩遂在入城前,就已埋下了一只伏兵。

周慎大惊,仓皇分孙坚部救之。边章、韩遂开城夹击,猛冲猛打。汉军大败,丢弃辎重无数。周慎由孙坚保着,率残兵逃回。若非屯兵安定的长史赵岐接应,没准两人都得把命丢喽。

董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一路上行军不急不缓,他本就不赞成乘胜追击,原因是冬季非用兵之时,朝廷连年用兵,府库空虚,勉强靠他借天之异象击退叛军,粮草接济越发困难。若安抚右扶风、汉阳诸地,待明年粮食下来再用兵,有三五个月就能平定凉州。但是张温急功近利,不知兵法,强行追击,若粮食不济,岂能不败?他缓慢而行,正是要避免无粮用兵的悲惨结局,至于是否能剿灭叛贼,并不是他所在意的。

董卓不急,却有人急。董卓用兵狠辣,名著西凉,他追来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都有些心惊胆战。两人一商量,分入先零、烧当诸羌中,说服众羌酋一同反了。

董卓龟速进军到望垣北,猛然发现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队伍膨胀了数倍。十余万羌胡骑兵突然出现,董卓不得不在渭水河畔扎营自保。十余万贼兵团团包围,汉军突围不成,粮食渐渐乏绝,进退不得。

被围的第二月,清晨。

董卓立于岸边,凝视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思来想去,仍然觉得突围的几率不大,而且……他不能硬拼。北宫伯玉、李文侯加上跟随而来的右扶风羌胡,以及新近造反的先零、烧当等羌族部落,贼军实打实的至少有十二三万人,是汉军的四倍以上。望垣这个地方地形复杂,山多谷密,大军行动起来虽然容易隐蔽,却难以在短时间内逃出。一旦在撤退之中再次被围,就是个全军覆灭的下场。若是兵都打没了,他还能有什么资本?难道要向皇甫嵩一样,被朝中的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必须保住这支军队,只要有兵在手,朝廷才会重用他,阉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可是,没有粮食守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那么粮食从何而来呢?

“啪……”一尾硕大的河鱼高高跃出水面,又迅速落入水中,溅起好一大蓬水花。

“鱼?”董卓脑中灵光一现,“我为何不捕鱼充粮?”董卓欣喜异常,正要回去命令众将造坝捕鱼,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就算有了鱼,也不能在这里守一辈子啊!固守待援?哪里能有援兵,周慎攻金城不知战果如何,张温气量狭隘,又与自己有龌龊,会来救援吗?董卓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贼兵自去?更不可能了。贼兵中羌人的家乡就在这陇西,不缺吃穿的话,能围他一辈子。

刚刚高兴起来的劲头瞬间又熄灭了,董卓不由得在岸边踱起了步。蓦地,董卓想到了一计:“何不筑坝蓄水,伪作捕鱼以惑贼人之心,待贼人松懈,潜行而出,可得全身而退。哈哈……妙计啊妙计……”

“阿兄!”

董卓回头视之,来的正是自己的胞弟董旻。董旻身后,女婿牛辅、侄子董越,胡轸、杨定、李傕、郭汜、张济、樊稠、李蒙、王方等心腹爱将都在。

“阿兄,何事欣喜?今已乏粮,当速速突围。弟愿断后。”董旻一脸愁容,但说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董卓哈哈一笑,拍着弟弟的肩膀说道:“无需如此。此河中鱼虾不少,可以命令士卒筑坝捕鱼。”

董旻道:“即使以鱼虾当饭,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董卓笑道:“无妨,只要能坚持个十天就足够了!”

董旻和董越、牛辅、胡轸、杨定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十天之后能出现什么转机。难道是援兵到了?可是没听说有援兵的消息啊!

董卓一边往大帐走,一边道:“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口粮减三二,不足的补以鱼虾,把粮食留下来……尔等务必要约束本部,有呱噪浮动军心者,斩!”

董旻等人肃然领命。

此时的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心情大好。董卓已经被死死围住,除非他给所有的汉军士卒都插上翅膀,否则必死无疑!日落后,二人特意招诸羌酋大会于营中,喧闹欢饮。

烧当羌酋麻吾,长得好似一头野牛,肩宽背厚,腰粗腿壮,说话的声音也相当粗豪,只是喝得多了有些口齿不清:“二位将军,那……那董卓跑不掉了吧?若是吃掉了董卓,我们是不是要杀到洛阳去?”说完,他也不等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回答,猛地给自己灌下去一大口酒。

北宫伯玉的眉头令人难以察觉地皱了一皱,他归化已久,向往的是汉人的文化,对麻吾这种粗犷的作风已经十分看不上眼了。但是他还是需要麻吾这样的羌人为他冲锋陷阵,所以他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要显得比以往更热情。

“那是当然了,董卓这次插翅难飞,干掉他,我们回军就能断了周慎的后路。周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然后金城、陇西、汉阳等地就归我们了。”

麻吾哈哈大笑,脚下一个不稳,摔到在地,手中的酒袋也掉在地上。

“麻吾,你喝的太多了!看你这样子,我一只手就能干翻你!哈哈哈……”

麻吾醉眼朦胧,费力地看过去,发现是烧何羌的首领俄号。俄号的年龄比麻吾要小一些,身形也瘦一些,但个子要高出半头,胸腹微微有些佝偻,乍一看倒有些像站起来的野狼。麻吾与俄号的部落都曾被段颎击溃过,部众离散,也就是这几年才又慢慢恢复了些。两人平时的关系还不错,但是却谁也不服谁,总想争个高下。

麻吾挣扎着爬起,作势要扑向俄号,脚下踉跄却险些将先零羌的酋长滇莫撞倒。

李文侯站起身,正要斥责,只见一名斥候急匆匆奔进来,跪倒在北宫伯玉身前。北宫伯玉听了斥候汇报,面色惊异,拍案而起。

李文侯离得最近,虽没听全,也听了个大概。斥候汇报的内容也让他惊呆了——汉军不见了!

李文侯也顾不得其他了,上前揪住斥候的脖领,急问道:“你是说董卓老匹夫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是跑了,还是被人救走了?”

斥候嗫嗫道:“这个……还不知道……”

“混账!”李文侯将斥候掼在地上,怒气冲冲。

麻吾的酒也醒了八成,和俄号、滇莫面面相觑。

北宫伯玉这会儿也平静下来,摆手让李文侯不要再添乱,道:“我等早将董腹便的后路断了,困得他没吃没喝,只能筑坝捕鱼。鱼虾又不能当饭吃,三万大军早晚得饿死,他如何能逃走?整军!诸位都同我去看看,他董卓真长出了翅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