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胤在夷洲待了二十多天,回到幽州时已是四月。
二十多天里,他把夷洲的事情从头梳理了一遍。这里是他的后路,不由得他不用心。
陈诚没有跟着回幽州,他这个夷洲总督终于能够正经八百地在夷洲发挥他的作用。他还很年轻,脑子里有一些这个时代所没有的东西,夷洲也好像是一张白纸,在张胤规划的框架下,他可以自由发挥。
这也是张胤最期待的。
去年秋天,张晟、关羽、张飞、蒋奇先后自草原返回。朝廷的封赏也随后下来,张晟进封威虏中郎将、都亭侯,终于有了食邑;徐荣、程普得封关内侯;关羽为**寇都尉,张飞为征虏都尉,田楷为捕虏都尉,亦洛巫为归义都尉;蒋奇统领扶黎营为校尉。乌石兰、乌延、颁下作为胡人也得了朝廷恩准,挂都尉衔。
张胤安排田楷率乌桓营驻扎彰武,蒋奇回屯扶黎,张晟仍屯扎在弹汗山,关羽、张飞屯驻辽西属国。
一时间,辽西属国大兵云集,属国都尉徐荣麾下的郡兵有六七千人,关羽、张飞、田楷三部各有万人。这种陈兵边境的巨大压力,让和连如芒在背,不得不将接壤的部民往北迁了两百余里,让出了大片的空地,作为缓冲。
张胤可没想去攻灭鲜卑余部,狼居胥太靠北了,就算占下来,对大汉也没有太大好处。而且,凭借幽州现在的财力,还没有办法在不影响百姓生活的情况下支撑如此大规模的远征。若再有几年的积累,或许就可以做到。其实,消灭了鲜卑人,也并不意味着永远消除了大汉北疆的异族威胁。没了鲜卑人,会有丁零人、呼揭人、坚昆人……壮大起来,成为新的草原霸主和大汉的威胁。张胤依然认为归化胡人使之守边,应该是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以目前的形势看,张胤还是希望全力在幽州发展经济。幽州虽然相对安定了几年,但毕竟底子太薄,想要发展起来谈何容易?大量胡人的投附和流民的迁入,虽然能助力幽州发展,但是也相应增添了很多不稳定的因素。汉胡百姓之间的融合,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凉州羌胡乱、荆州赵慈反叛、冀青兖豫流贼纷起,幽州的平静显得异乎寻常的难得。张胤回到蓟城后,连续召集数次范围很大的会议,确定幽州屯田养民的政策,压下了剿灭黑山贼的意见。有杨棱、公孙瓒在涿郡,黑山贼不会对幽州造成太大的影响,暂时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四月丙午,大吉。张胤会幽州群儒于蓟城弘儒堂。
历时数月,弘儒堂终于建设完成。弘儒堂占地近百亩,主要以砖木混合建筑为主,虽在蓟城之中,但堂畔有山有水,景色清幽,端的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张胤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恭请王烈、张俭、濮阳闿、颖容、任旐、岑晊、张牧、崔琦、马勖、苏林、祭雍、华歆等十二名教授入住弘儒堂,开堂授课。
幽州士子儒生、后生晚学,纷纷慕名而至,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其中,也不乏并冀青兖等地的求学者,皆不远千里而来。
弘儒堂的建立,其影响远远超过了四海堂和正业堂,天下人无不瞩目。毕竟,这大汉还是士大夫的大汉,天下还是士大夫的天下。弘扬儒学,使幽州逐渐步入天下雄州的行列。
但是张胤也没有从此忽视杂学,他一直在鼓动澹台治和蒲良将自己所擅长的造船和冶炼术撰写成书。两人虽有些心动,更多的却是诚惶诚恐。汉家天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学说的正统地位早已根深蒂固,与儒家叫板,他二人可没那个心思。
张胤可不管那些,在他眼中,匠术并不比儒学低等,不过是各自在不同的领域发挥作用而已。他觉得,儒学也只有在程朱理学大兴之后,才变得死性、顽固,将世人的手脚和思想统统束缚住。时下,儒生士子并不全都视杂学为贱学。比如,他的舅父大名士崔寔就曾撰写过《四民月令》这样的农学书。
为了劝动澹台治和蒲良写书,他甚至提出愿意与二人合著。说是合著,他也就是署个名而已,他现在忙得脚朝天,哪有时间做这个。但这个提议却让澹台治和蒲良下定了决心,有张胤署名,他二人肩上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入夏之后,天气愈发炎热。流民仍然不断涌入幽州,张胤担心发生流疫,屡次要求韩珩提高警惕,加强防疫。这个时候,张胤不免想到了张机,如果有他在,这些事肯定不用他操心。
前些日子,张机托人送了封信来,说他的家族半数人都死于去年的大疫,他苦心救治却收效甚微,言辞中颇有些心灰意冷。正在他意志消沉的时候,朝廷征召他重新出仕。张机略一犹豫,最终还是应诏前往。
张机说他食言了,但张胤却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这个时候应该更在意家族的存亡,若他为官,最少能提携三五族中子弟,使涅阳张氏不至于因大疫而逐渐消弱下去。
张机的事提醒了张胤,他派张鄂到弹汗山将张晟叫了回来。他要跟张晟提一下结婚的事。
清晨,张胤携全家返回黍谷山。明天是他母亲崔夫人的祭日。
张胤与张晟并马而行,滕夫人、王蒲、卢纨、武脂虎、窈儿等女眷都坐在马车之中。卞柔有了身孕没能一同前来。典韦和赵云率亲卫营、唐鸾和薛娇率女营随行护卫。
“恨奴,你不再考虑一下吗?明辉兄的妹妹,母亲是见过的,生的美貌,性子端正温柔,知书达理,确实是娶妻的好选择。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张胤想最后再劝张晟一把,他也没料到,张晟竟然喜欢上了征讨弥加时捡回来的鲜卑女子如罗儿。
“阿兄,我喜欢如罗儿,今生非她不娶!”张晟微笑着说,“我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忍不住想保护她……我知道我让阿兄和母亲失望了,可是我是真的喜欢她。”
张胤轻叹一声,点点头道:“罢了,我知道了。是你自己去跟母亲说,还是我替你去说?”
张晟道:“还是我自己去说吧!”
“也好!鲜于司马那里,你不用管了。”张胤有些脑仁疼,他有后世的思想,并不觉得如罗儿配不上张晟,但他之前虽还没向鲜于家提亲,却也毕竟是主动提出过的,没想到搞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觉得有必要让居莫悉去调查一下这个叫如罗儿的鲜卑女子,若是品貌过得去,就算了,否则他就得再想办法劝一劝张晟。
只要不在外面征战,每隔一段时间,张胤总会回黍谷山住上几日,父母亲的祭日他更不会忘记。
窈儿潭边的水车,仍然在轱辘辘不停地转动,巨大的身影与山色融为一体,好像天生它就应该矗立在那里。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让张胤倍感熟悉而亲切。
复建后的黍谷山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屋舍连绵,重重叠叠,青叶绿木掩映之中,蓬勃安静。
山庄中的少年们举行了传统的欢迎仪式,迎接他们的老师张胤。
黍谷怜、牧月当先而立。两人早已长得亭亭玉立,也都已嫁人产子,由于常年在山庄中代张胤教书,她们脸上的书卷气很浓,气质出众。
“见过老师!”黍谷怜和牧月盈盈行礼。两人身后的少年少女们也纷纷跟着行礼。如果外人见了,总会感觉有些奇怪。黍谷怜和牧月称呼张胤老师,按理两人所教的孩子们本不应该也喊张胤老师,但是孩子们不仅喊了,还很自然。这也算是黍谷山的怪事吧!所有的孩子们都尊张胤为恩师,他们只会叫黍谷怜和牧月师姊。
张胤略略点头,算是回礼。吩咐张鄂、唐鸾将车队安顿好,然后陪着滕、王二位夫人,以及全家老少,都上北山为父母祭扫。
上巳节时才刚来打扫过,两座墓前几乎没有什么杂草。
摆好祭品,张胤当先跪倒行礼,然后取出紫竹笛为父母吹奏一曲。卢纨、武脂虎等也牵着孩子的手跟在他身后磕头。
父母去世已十余年了,他历尽千险万苦的打拼,终于有了一些成就,孩儿亦已满堂,应该可以了却两位老人的心愿了。
窈儿听着兄长吹《红豆曲》,思绪起伏。她想起了那次在凉亭中的谈话,父亲和蔼的声音历历在耳,可惜人早已仙去。她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赵郎”,那个雄武伟岸、英姿勃发的心上人,他一定在天上看着自己吧!
“赵郎,你还好吗?我答应你的,就一定能做到。窈儿很坚强,窈儿也把云儿照顾得很好,他和赵郎你一样,立志从军,现在是阿兄麾下的军侯,屡立战功……赵郎,窈儿想你……”也许是泪水模糊了眼睛,窈儿看着不远处站得笔直的赵云,好像看到了赵峻在向着她微笑……
赵云看见两滴清泪顺着窈儿嫩白如雪的脸庞滑下,心中莫名地被刺了一下,那种隐隐地疼,深入心扉。阿兄不在了,自己一定要替阿兄守护她,照顾她……
张胤带着家人在黍谷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离开。他实在是懒得看张咸的嘴脸,因此也没打算进城,沿着沽水缓缓往南而行。
过安乐城后数里,有温余水,宽十数丈,于潞县西界与沽水交汇。温余水出自居庸县军都山,乃是山泉汇聚而成,因上游泉水温热,寒冬不冰,故而得名。
天气炎热,一路行来,人困马乏。张胤便下令在温余水畔树林中休息半个时辰,也好让大家和军士吃些干粮。
张挚自从夷洲返回后,性子越发开朗,引着张擎、张泰两个小的到河边玩水,几名侍女、乳母紧紧跟着身后,生怕他们摔倒。
简单吃了一些干糒、肉干、鱼干,卢纨、武脂虎、左师姊妹和窈儿围坐一圈,陪着两位夫人轻声说话。更小的几个小家伙,就在圈子左右奔来跑去、翻滚折腾。
张胤则与典韦、唐洛、钦良、赵云、夏侯兰等武将混在一起,大嚼大喝。
突然,一声脆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张胤抬头一看,两只黑色的大雕在水面上空盘旋厮打。这两只雕儿体型硕大,体羽暗褐,隐有金属光泽,趾黄爪黑,模样极为凶恶。这种雕最为狡猾凶猛,其中胆大蛮横的,敢入村庄抓食鸡兔、小猪、羊羔等,根本不惧人类。
唐洛猛灌了一口清水,扭头对钦良道:“钦良,你去把那两只恶鸟射下来如何?”
钦良一脸尴尬,讪笑道:“水面宽阔,它们又高高在上,如何射得下来?”鲜卑人、乌桓人、羌人中都有所谓的射雕手,但是也并不是说所有射雕手都能真正地射下大雕来,那只是对优秀射手的一种赞誉。钦良射术极佳,但也没办法隔着温余水射落高空中的两只雕。他不再搭理唐洛,看向张胤。
众所周知,张胤的射术亦极为神妙,可以左右开弓,百步穿杨,大家也都来了兴趣,全看了过来。
张胤笑着摇头道:“射落一只或许还有可能,另外一只定然会展翅飞走,恐怕是射不到两个。”
赵云凝视了两只大雕一会儿,起身从白龙马背上取下弓箭,道:“我去试一试。”
夏侯兰第一个跳起,其他人也大为兴奋,纷纷站起。士卒们听了也放下手中的事,簇拥到河边,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大雕。
这两只大雕一雌一雄,其实是在打闹,雌雕抓着一根尺来长的木枝,雄雕却要来争夺。雌雕将木枝抛在空中,雄雕见有机可乘,猛地俯冲下来,才亮出锋利的爪,雌雕却后发先至,抢先一爪将木枝抓走。雄雕不断鸣叫,在空中兜着小圈子盘旋,那意思是让雌雕再来一次。
赵云选了个位置,弯弓抱月,搭箭上弦,紧紧盯着两只雕儿。雌雄大雕上下翻飞,却再没有凑在一起。赵云如渊渟岳峙,努力控制着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见没有机会,缓缓松了弦,又从胡禄中抽出一支箭。
一弦扣双箭!这是要施展连珠箭术。
张胤暗暗点头,历史上的赵云箭术出神入化,看来并非虚言。
这时候,雌雕冲天而起,高高抛掉木枝,然后翻身俯冲,直奔木枝而去。雄雕也掉头由下而上展翅急冲,姿势舒展,优美至极。这一次是雄雕快些,将到木枝跟前,扇翅悬停,轻轻勾住了木枝。雌雕接踵而至,也伸出一爪来夺木枝。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像是时间凝固了,两只雕儿都悬停在空中。
张胤暗道:“好机会!”
“嘣!”一声弦响,赵云的两支羽箭同时射出,急若流星,正中二雕。
几乎在同时,另有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自下向上将两只雕儿穿成一串。
两只雕儿齐声哀鸣,落入水中。
“好箭法!”军卒中轰的一阵欢呼,夹杂着女兵的声音,纷纷赞叹,“子龙神射!子龙威武……”
“咦?一箭双雕!”
“对面有人?”
张胤、典韦、钦良、赵云等同时看向对岸,只见一名青年擎着弓,骑马而立。先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大雕身上,谁也没看到青年何时出现。
赵云暗忖:“这人与我年纪相仿,射术亦相当,不知是何方神圣?”他与那青年,一个使连珠箭,一个一箭双雕,也说不上谁更强一些。由于雌雄双雕在空中的角度问题,也只有在西岸的骑马青年才能一箭而贯二雕。
亲卫营中一名屯长脱了军甲,赤膊跳入温余水中,捞起两只大雕,双手举着献给张胤。
两只鸟身上果然穿了三支箭。
赵云隔着河水向骑马青年拱手示意,那青年略略还礼,拨马而去。
钦良目瞪口呆,对唐洛道:“对面那人是谁?真神技也!”他自恃射术出神,平日在军中也极为自信,没想到一日之内接连遇到两个能射落大雕的高手,心情难免有些沮丧。
唐洛只得拍了拍钦良的肩膀,算是安慰。天下能用连珠箭射大雕的和一箭双雕的能有几人?他活了半辈子,也只见过赵子龙和那骑马青年两人而已。
赵云见那骑马青年离去,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窈儿凑过来,低声道:“人家好生生一对儿雕儿,你偏要给射死了……”说完,转身走到张胤身边,闹得赵云怔在当场,心中千转百结,也忘了去追那能一箭双雕的青年。
“阿兄,对岸那人射术惊人,想必是一员虎将,你何不将其招揽到身边?”
窈儿的话提醒了张胤,可惜他抬头看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赵云用连珠箭法射落一对大雕,堪比当年雪夜里典韦力扶大纛,军中士卒皆服其勇,赞称其为“落雕将军赵子龙”。赵云不过是一名军侯,落雕将军是赞语。当然,所有人都没忘了,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勇士,神技能一箭双雕。
稍作休整之后,一行人再复起行,在下游不远处渡过了温余水,赶在日落前回到蓟城。
这一天对赵云来说,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发现自己对嫂子窈儿的感觉有些变化。这些变化潜移默化,却十分美妙,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窈儿那句“人家好生生一对儿雕儿,你偏要给射死了……”萦绕在他的脑子里,久久不去。赵云第一次独自一个人走进了春风楼,他需要饮些酒来消磨时间,也让自己静一静。
赵云寻了个角落坐下,随意点了几样小菜,一瓮酒,自斟自饮。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一种渴望,他不想窈儿一生孤单,她这样美丽善良的人,应该永远快乐、幸福。他暗暗发誓:“我一定要照顾好她,哪怕世上所有人都反对……”
赵云仰头将耳杯中的酒饮尽,突然发现有一人坐在了自己的食案之前,定睛看时,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河对岸那骑马的青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