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张摄影师?
谁?
张摄影师。
哦,是吗?
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
我记得你说过大学谈过一次,工作后一次。那张摄影师又是哪一次呢?
谎言终究会有被戳穿的一天,对此周芹究竟有多少在意不得而知。这还是我和周芹刚认识时的一次坦白。当时我绝非有意隐瞒,而是正打算尽快忘记张宛。我把和张宛在一起的时间挪给了接踵而至的另一段感情。那是在张宛离开后不久发生的,我通过相亲认识了一个在乡镇上班的女人。我们很快打得火热,也见过了彼此的父母。是在我把她介绍给朋友们认识的时候出娄子的。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当时聚餐尚未结束,一个朋友硬是把我拖进男厕所,历数了那个女人的种种劣迹。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劣迹,只是男女纠葛较多而已,但我还是果断选择分手,毕竟乡镇来回也不太方便,有了孩子就更不方便。没过多久,我就和周芹在一起了。
此时我和周芹坐在南下的动车上,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抵达终点。周芹向来明察秋毫,见微知著,即便在叠内衣**、清理卫生死角、腾挪储物空间、擦洗外玻璃窗等方面都有一套独到心得,我们家在周芹的打理下可谓窗明几净,因此,多年来我养成一个习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对周芹撒谎。近两个小时足以阐明当年省略与张宛一段感情的缘由, 问题在于,周芹愿意听吗?
周芹:我想你不要去见她。也没有必要去见。
我:哦,昨天老李说了,张宛找我,是因为她爸破产了。
周芹:她爸破产找你干什么?
我:惠来不是金融办副主任嘛。
周芹:那你带她爸去见惠来就是了啊。
我:你说得是,我会转告她。
周芹搂着孩子,抬眼望向窗外,默不作声。据我对周芹的了解,她显然还有话要说。周芹至少还想问我,如何保证不背着她见张宛以及我为什么不再拍照。事实上,当初我不是没有给周芹拍过照,但她一直心存抵触。比如,她不能接受我拍下她便秘的样子, 不能接受她拿指头戳我时我依然举着相机,甚至在她穿上睡衣后也不能拍照,因为那样显胖,而且她也卸妆了。有了孩子后,我几次拍她肚子上的妊娠纹,她终于忍无可忍,差点没把我的照相机给摔了。你就这样喜欢看你老婆的丑态?她可谓伤心欲绝。次日一早,我就托朋友卖了照相机,换回德国进口的奶粉二十六罐,她才转怒为喜。但现在周芹应该明白,我卖掉照相机是另有其因。
孩子睡着了,双脚搭在我的大腿上,头靠在周芹怀里,让我和周芹二人均动弹不得。动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黑暗又复归光明。我拨了一个电话给惠来,结果惠来告诉我张宛爸爸早已破产,连法院程序都走完了。既然如此,张宛的“到时联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看来她爸都不用见了。周芹冷笑着说。
我点了点头说,这两年破产的企业太多了,乐冠也破产了,你知道吗?
张宛离开之后,她爸爸找过我几次,大概三次。在此之前,我们仅有一面之缘。张宛爸爸那年五十多岁吧,个子不高,人很白净,目光如炬。说实话,在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他,我有些怵他。他礼貌地支开我的同事,关上门,简短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便径直谈起他对我的了解。他调查过我,主要对象可能是我的领导,其中部分过誉之词我不敢苟同。然后,他让我安排他和我的父母见个面, 早点把我和张宛的婚事定下来。我吓了一跳。在此期间,我都没机会插嘴。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和张宛分手了。张宛爸爸走后,我打了个电话给张宛,我觉得还是由她亲自向她爸爸解释为好。这时我才知道,我联系不上张宛了。我都没来得及把搁在办公室里的徕卡M7 相机还给她。
几天之后,张宛爸爸又来找我,问我家长见面的日子定下了没有。看起来他很期待这次见面。看我支支吾吾的样子,他认定我和张宛吵架了,好像和张宛吵架很正常似的。张宛爸爸坐在我对面,告诉我张宛有很多缺点,这当然主要归责于他,他希望在今后的生活中我能多多包容她。他说张宛脾气很倔,不懂礼貌,不善言辞,出了事只会埋在心底。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在努力回忆与张宛相处的细节,但又力不从心,只能笼统地讲一点印象, 显然他们父女二人相处得不太愉快,而且极易起冲突。之后,他谈到了经营一家企业的困难,以及他和这座城市诸多政要的交集。他讲得很诚恳,也很委婉,理解其中的意味需要费点脑力。讲到最后,他又说男女朋友吵架是正常的,他和张宛妈妈也经常吵架,多哄哄就是了。
我不太确定他指的是张宛的亲妈还是后妈, 从表情来看,后妈的可能性更大。
张宛爸爸离开后,我又尝试联系张宛。我去了张宛的家,在门口守了一夜,坐在地上睡了一觉,次日一早又去了浴场,在大厅一直等到上班时间。之后,我还在张宛单位的楼下等了一会儿,想想不太合适才走开的。我大概产生了挽回张宛的冲动,一无所获后,又下定决心与她划清界限。因此,在张宛爸爸第三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不太客气了。对此张宛爸爸没有感到意外,好像他就是来听我宣布答案的。离开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之后我们再未见过。那时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互留联系方式是有原因的。
从动车下来,我独自拎起全部行李,一回到家,就主动承担了洗衣服的重任。周芹对此大致满意,但又不太放心,没过多久就到阳台上监督我。周芹伫立一侧,既不离开,又没帮忙的意思。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撸起袖子,老老实实地把上衣、裤子、袜子等一件件分类洗干净。衬衣,不是直接拧干而是双手多次甩干,挂上衣架后,还扣上全部的扣子;袜子,也是一只只拧干了再一只只夹;**,则是平整地挂在衣架的两端。张宛的微信就是在我挂**时发来的。我和周芹二人几乎同时瞄向搁在窗台的手机,又彼此使了个眼色,我是防御性的,而周芹则是攻击性的。对于一对常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妻来说,有时真可谓是心有灵犀。
你手机响啦。周芹试探。
一定是垃圾短信。我断然拒绝。
即使如此,我还是立即擦干双手,转身之际,发现周芹正赶在我之前抓起手机。这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周芹只需一次鱼跃,而我则需付诸更多的行动,才能如愿拿到手机。
我看看,是微信。哟,是张摄影师的微信。
有那么一瞬间的空当,我希望这只是周芹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希望马上落空,于是接下去的几分钟内,成了周芹一人的独角戏。在此期间,我除了侧耳倾听,就是提起脸盆里另外两条自己的**,加大力气拧出最后一滴水,然后横挂在衣架上。
周芹:她说她到了。你说我怎么回好?
周芹:要不就请张摄影师屈尊到我们家坐一坐?
周芹:呃,她说好。你说这下我该怎么回呢?
周芹:是不是还得请她吃顿饭,让我亲自给你俩烧几个菜啊?
周芹:呃,她说不用麻烦。你说我是不是再客气两句?
周芹:她说明天下午。直爽。你没问题吧?
周芹:那就这么定,明天下午两点。
周芹把手机还给我, 很难分辨她脸上的表情是挖苦,是愤怒,还是委屈,大概三者皆有吧。
如果你们一定要见,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方式。你该谢谢我的仁慈。她总结道。
我接过手机说,也不知道她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