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把张宛送回家,一直送进二楼她的闺房。我俩一起躺到**,拖着疲惫之躯做了一次。整个过程大概十分短促,至今印象很模糊。我只记得完事后,我睡不着了。尽管我到张宛家中数次,但进入闺房尚属首次。张宛很快睡着了,我望着对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一张张黑白照片,感到有些惶恐。那些照片呈中点扩散,已占据半面墙壁,边缘围着十来张和鸭子有关的照片。张宛与我之前认识的异性朋友大不相同,至少在耐臭耐脏上相距甚远。当然,我承认那时还不太了解她,也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拍照,对于她正在拍什么也知之甚少。相比之下,我在老李那儿学摄影主要是方便结识女性,参加聚会是因为无聊,和张宛在一起看摄影集则是为了接近她。真不清楚我和张宛的男女关系再发展下去,她会牵引我到什么地方。
日后我俩又去了几趟鸭棚,我也带上照相机。自从目睹鸭子生蛋后,张宛拍照的视角也发生了改变,她有时撅着屁股匍匐在地,仿佛是以鸭子的眼光看鸭主人。我们拍过鸭主人喂鸭子、抱鸭子、赶鸭子的情形,还一起和鸭主人吃过一顿老鸭煲,不过我俩只是喝了点汤。我们拍过五条中华田园犬的狂吠,也拍过它们一家子的亲密无间。我们还曾迎着晨光爬上鸭棚拍刚下河的鸭子,有一回恰巧遇到一群白鹭从河面掠过,这一瞬间被定格在照片上。我是彩色冲印的,白鹭和鸭子在晨光中一派安宁。张宛的则是黑白的,广角镜头让二者变成两团灰,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直到鸭主人搬离湿地我们也未停止拍摄。鸭主人搬离在预料之中,那时湿地西边的稻田已被征用,一片荒芜,只有几处被村民盗种了蔬菜。搬离那天我和张宛也去了,鸭主人抽泣不止,几个民工在拆鸭棚,几个保安站在一旁抽烟,其间我也递了几根。搬离之后,张宛又拉着我去鸭棚,那时鸭主人和鸭子不见了,拆卸下来的梁柱和木板犹在,鸭屎遍地,还有几坨狗屎,但我已经没有拍照片的兴致了。
我就是在那阵子搬进张宛家的。成为张宛家的一分子后,我发现整个房子和张宛的照片一样,差不多都是黑白的,除了客厅里的原木大书柜,二楼卧房的地板、窗帘和被单都呈冷灰色调。我还注意到,张宛的衣服也只在黑灰白中转换,假如不打开电视(在二楼的视听房),几乎见不到彩色。我实在难以适应墙上密集的黑白,于是特意冲洗了一些自己的彩色照,填补在黑白照片的间隙中。我所做出的最大改变,是买了数盆绿植,包括琴叶榕、花叶络石、仙人掌、虎皮兰、绿萝等,好让房间显出几分生气。几年以后,我和周芹入住新房,买的也是以上几种绿植,可见我对这一布置相当满意。张宛见到房子的变化时仅报以淡淡一笑。你来打理吗? 她问。我确实打理了一段时间,直到离开张宛的房子。
现在想来,那时我们算是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我们在一起有许多安静的时刻,这主要是因为张宛的话不多。张宛每天清晨仅用粉底液一种化妆品,上下班从不准时,也不在意,下班后则是钻研摄影。在我们同居之后,谈论摄影的时间少了,只是一起看过几部摄影纪录片。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下载了一部韩国情色片, 连同纪录片一并拖入电脑播放器列表。看完纪录片后,情色片自动弹出来,张宛竟陪我看完了。
我俩依偎在沙发上,从头至尾未发一言。那天夜里,我央求张宛像情色片女主角一样大声叫出来。那是我即将抵达**的时刻。可是张宛没有,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紧锁眉头,看不出是在享受,还是在忍受。
除此之外,我俩还闹过一次不愉快,张宛反对我带她去见我的爸爸妈妈。我原想借此把我俩的婚事定下来。张宛说她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人的妻子的准备,更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人的妈妈的准备。但我觉得她只是没准备好见我的爸爸妈妈,或者在见了我的爸爸妈妈后,如何去见她的爸爸和那位年轻的后妈。我甚至打算和她一起去祭拜她的妈妈,对此张宛依然反对。尽管如此,当时我还是觉得和张宛结婚是迟早的事情。我陆续从老家带来了一些物品,包括七八本日记本。
我不太清楚和张宛分享这些日记是不是一个错误。显然,张宛在和我一起翻阅日记的时候是愉快的, 我的童年和少年、天真和龌龊在她面前**无遗。比如,对一位香港女明星多年的爱慕、诸多不成熟的政治言论、几段暗恋史(次数难以界定)和大学时期一段失败的感情以及关于张宛的,不可否认,这一部分内容有刻意之嫌。那几个夜晚我俩说说笑笑,她还极为难得地揶揄了我好几回。从小学一年级当班长开始,我就认为自己长大了会成为名人,在小学四年级拿了全乡作文比赛一等奖后,对此更毋庸置疑,此后就格外注意言行,即使高中学业最繁重的三年也几乎未落下一天日记,但大学后就少了,现在根本不记。
我和周芹结婚后,从未动过记日记的念头。这不是说我和周芹之间缺乏感情。我俩虽认识不久就结婚,但结婚之后不乏**之举,其间从未出过大的波澜,自从有了朱小叨后,感情更趋于稳定。坦率地说,这两年我确实动过出轨的念头,但也仅仅是念头而已,从没有证据显示,我采取了行动。周芹对我大致是放心的, 即使她多次查阅我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探寻朋友圈与我有互动的某位女性和我的渊源,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出于女性的本能,而非对我的怀疑。
在卫生间里, 我听到周芹和朱小叨推门而入的声响,接着听到二人在**床下闹腾的声响。我原本可以参与其中,但现在只能坐在马桶上。我决定冲个澡,把摄影集包裹在换洗的衣服内,以便顺利装入旅行包。明天就要回家了,回家之后,我将不可避免地面对张宛,和她展开一段时隔多年的交谈。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此充满期待。
周芹敲了敲门。
还在闹肚子?
差不多了。
肚子还痛吗?
一阵一阵,好多了。
带了午时茶,要不要给你冲一袋?
好的,谢谢老婆。
门怎么反锁了? 小叨急着尿尿,能起来一下吗?
好,稍等,我刚想冲个澡。
我以最快的速度脱光自己,把摄影集夹在衣裤间。开门之际,朱小叨一冲而入,我捂着肚子站在衣裤上,对周芹一声苦笑。
反锁了干吗? 周芹又问道。
这不正想冲澡嘛。我说。
你从出租车跑出来到现在,已经四十一分钟了。
有这么长?
之前你拉得最长的一次,也没到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