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就出了家门。我把手机留在家里,以免周芹多虑。昨夜我几乎没睡,周芹躺在身边,使我既不能辗转反侧,又需时刻保持均匀粗重的呼吸。在此之前,我都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确定周芹已经睡熟,我才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看周芹和张宛的聊天记录。二人的对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从中揣测张宛答应来我家做客的缘由纯属徒劳,而由此定下二人见面的基调又非我所愿。我有晨跑的习惯,多在楼下公园,这一回我在公园里跑了两圈后,又绕了条道朝海塘跑去。我的家和张宛的叠墅小区相隔不远。我跑到叠墅小区门口,慢慢地晃了进去。除了外墙之外,我对小区里的一切均感陌生,连如何拐入张宛的房子都拿捏不定。一个晨间遛狗的女人好像在暗中监视我,她牵着的那条皮毛光亮的黑毛大狗显得颇为绅士,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大狗,我就断定她是个独守空房的女人。我转了几条道,仍觉没有摆脱女人的视线,索性从小区的后门走了出去。

穿过一丛灌木,我来到了海塘。我记起来,当年站在张宛房间的窗口前,可以看见海塘和滩涂。现在从海塘望向小区,是否也可见张宛的房间? 张宛是否正睡在房间的**? 究竟哪一处是张宛的房间? 哪一扇紧闭的窗口曾经探出过我的头? 我坐上堤坝,与多年前相仿,这一处滩涂尤其凌乱,退潮之后,被海水推搡而来的泡沫、塑料、尼龙等垃圾都留在滩涂上,到处都是。回想当年我一只手牵着张宛,一只手拎着三脚架,一路泥泞地穿行在垃圾滩涂,真是恍若隔世。

走到这里差不多了吧?

不,我们得把下身沉到水里去。

过了芦苇丛垃圾就少啦。你看,漂在水面的可不多。

张宛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我。

我先陷到前边的泥沟里,你看看能不能拍。

那时我俩简直是疯了。即使在看鸭子生蛋的时候,我都没觉着张宛是个疯婆子。此事源头大致如下:一天下午,张宛立在窗前,毫无征兆地对我脱下了衣服。我靠在**,看着她把深灰的外套脱下来,把黑色的打底衫脱下来,把浅灰的吊带脱下来,我原以为她多少会留点什么在身上,结果她不假思索地把乳白的胸罩也一并脱下了。她从脖颈后拨了两绺长发,裹在两片**前,毫无羞涩感,好像那不是她的身体,或只是女衣店里的假人道具。

朱盾,你看看,这样会走光吗?

你想干吗?

你说会不会走光?

要我说,肯定是走得太多了啊。

你正经点。你快把衣服也脱了。我们会拍出一组很震撼的照片。

我当时的感觉是,张宛虽是对我说话,但眼前所见一定不是我,而是一个或多个不存在的影像。张宛的打算是,和我一起到本城诸多臭水河中拍照, 视其深浅**上身或露个头。我疑心她之所以搭上我,是因为我水性好,而她只会狗刨式,随时有呛水或往水里钻的危险。从这一点看,我拒绝就是不义之举。我也只好把衣服脱下来,感觉腹部赘肉太多,因此提出了一个条件,让我先花点时间健个身,多少练出点胸肌和腹肌,以挽回一点男性的尊严。张宛同意了。话说回来,那时还是烟花三月,房间里还开着空调呢,谁受得了光着身子进水啊。

健身一事很快搁浅,我俩倒是去过几趟游泳馆,练习水中直立,张宛每回都得我扶着,这正体现了我的价值。除此之外,我俩常常出没的是本城的河流和滩涂,常常讨论的是如何取“景”,以及如何进场拍摄。不久之后,我与张宛将**处于河流中间,被各色垃圾包围。从构图来看,照相机在我俩正前方以广角镜头切入为宜,这就涉及在水面如何安放照相机的问题。我联系了一个老船舶木匠,央求他做一只简易木船模型,宽六十厘米、长一米二(恰好可装进车后备厢),船头装上一支三脚架,船身两侧各钻一孔,拴上绳子,另一端系上船锚,使用时钩在河流两岸,以免木船在水中晃**。此其一。其二,购买防水遥控器。遥控器交由张宛控制,我俩以何种表情、何种动作入镜,均由张宛调度。其三,购置泳裤和保鲜膜。

保鲜膜需牢牢缠缚下半身,以防止患上皮肤病。据说本城禁划龙舟,防止皮肤病即是理由之一。其四,购买防水服。其五,购买乳贴和糨糊。这是我的主意,如此方可避免张宛在被人发现时因手忙脚乱而走光。其使用方法为,先贴上乳贴,再用糨糊将长发粘在乳贴上。为什么这么复杂? 因为假如仅有乳贴遮挡,张宛长发飘扬之时,仍会使一些男人特别是近视眼男人想入非非。另外,用糨糊而不用胶水,是因为糨糊在热水中更易于溶解。凡此种种准备就绪,方可进入拍摄环节。我俩商定,天蒙蒙亮时进场拍摄为宜,进场之后,先由我下水将木船拖到事先确定的地点, 再游到对岸和张宛一起拴上船锚。

待张宛下水,我俩便以最快速度脱下防水服,扔进木船,游向(或走向)拍照位置。拍完之后,迅速穿回防水服,收拾木船,离开现场,一刻不留。

那时我们还在某山脚的小溪里演练了一回,当日溪流湍急,而遥控拍下的照片,仍与手持无异。至于脱衣演练,则在室内完成,当日从脱衣到拍摄再到穿衣的时间间隔,未满五分钟,时间把控得可谓相当美妙。那也是我和张宛**相向的第一张照片。我俩头靠着头看着显示屏里的照片,能感知到彼此心脏怦怦地跳动。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事后我和张宛做了一次。那一次张宛出人意料地叫出了声。她微闭的眼睛如此虚幻,使我很难确定那是**的**,还是执着于某一景象的**。

此时我坐在堤坝上,望着前方的滩涂,仿佛望着和张宛一起陷进淤泥的样子。那时,东倒西歪的芦苇丛堆积着各色垃圾,我们差不多被掩埋在垃圾里。太阳从海的那边升起,让照片带上一层金属的质感。正值涨潮时分,渔民稀稀落落,相隔遥远,拍完照片后,我俩都不想立即穿回防水服,等着海水漫过脚趾,漫上膝盖。海水愈来愈近,眼前的景象愈来愈苍茫。那天我们如愿拍下了很多照片,对视的、背立的、凝视前方的,连吻照也拍了,之前我们从未如此打算过。我们很快把照片冲洗了出来,贴在张宛的房间里。

从海塘回到小区,我又见到了遛狗的女人。这回她径直朝我走来。

朱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吗?

哦,你是?

朱先生真不认得我啦……我是周芹的同学啊,上次的事多亏有你帮忙,都没好好谢谢你。

我仍没印象,这似乎让她有点失望,可是她没有走开的意思。

你是在找林先生的家吧?我知道。遛狗的女人神秘地说。

不,不,我连忙澄清,我是来找亲戚的。

亲戚? 什么亲戚? 朱局长也有亲戚和我同个小区? 是哪幢的? 遛狗的女人露出惊喜之色。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张望了一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一时想不起来是哪幢了。下次再来吧。再见。

我走得有点仓皇。可想而知,遛狗的女人还在背后看着我,甚至可能为没有撞破一桩奸情而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