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飘着皑皑白雪的晚上,李椿与余佳不期而遇。那时候,余佳撑着一把伞,拎着一个纸袋,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李椿感到自己在那个时刻碰见余佳,就如同这座城市三月飘雪一样显得不同寻常,因此他首先小心翼翼地跟在余佳的后面,仔细考虑自己如何展开同余佳的交谈。

李椿的目光停留在了余佳浅绿色的雨伞上。他的脑海中突然迅疾地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左右观察了一下,十分利索地合上了手中的雨伞,随手丢向店面之间的一条小巷。然后他阔步上去,叫了一声余佳的名字。

余佳转过头,惊讶地说:“李椿? ”

李椿问道:“去哪里啊? ”

余佳说:“回家啊。你呢? ”

李椿神秘地说:“我正在欣赏雪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余佳也跟着神秘地说:“怪不得不带雨伞, 那我成全你,不给你撑了。”

李椿对余佳的回应颇感失望,因此他在雪中的形象就显得有些干巴可怜。有几片雪花滑过了李椿的嘴唇,有几片雪花落在了李椿的肩膀上, 有几片雪花弄湿了李椿的脖子,但是李椿全然不顾雪花飞扬的事实,他转向余佳的视线始终游离在余佳头上的雨伞上。余佳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一边把雨伞递到李椿的手上,一边拿出纸袋中的手提包,问:“我刚逛街买的,你觉得怎么样? ”

李椿顺势接过伞,他显得如此心满意足,以至于并没有经意这是发自余佳的提问。他按照通常的习惯,朝提包瞥了一眼,随意地说:“太花了点。”

余佳噘了一下嘴,没有说话。李椿意识到了什么,在暗骂了自己一声后,他接着说:“不过看起来很有味道。”

余佳摇了摇头,继续走向前方。余佳的默然令李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因此他几乎是以争夺的方式,用手中的雨伞换来了余佳手中的提包,然后他双手捧了起来,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越看越好看! ”

余佳嫣然一笑。她一只手继续撑着伞,一只手拿起纸袋,暗示李椿放回原处。

李椿此刻感到今晚的飘雪让空气显得十分柔和,于是他跟着余佳的笑容也笑了起来, 在他把提包装回纸袋的时候,特意微微地凑近了余佳,轻声问:“要不一起去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吧? ”

余佳低下了头, 想了一会儿, 对李椿报以歉意的笑容:“我还是觉得被窝里暖和一些———我想回家了。”

李椿怔了一下,他看着余佳,他感到余佳同样看着自己的眼睛,明净得如同一面镜子,让自己的内心**无遗。因此他迅速躲开了余佳的目光,木然地盯住了前方并不确定的一片雪花上。

此后,李椿的注意力便滞留在了余佳回绝自己的这个片段。他们的交谈仍然继续,但是已经不再重要。李椿反复揣测着余佳的心理,他的脑海中时隐时现着不同的景象,直到余佳消失在电梯里面。

李椿点上一根烟,浑浑噩噩地独自走在大街上。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李椿突然拐进了一个名叫“金碧辉煌”的迪厅。

他用门票换了两瓶啤酒, 在嘈杂的迪厅里漫无目的地挤来挤去。

“金碧辉煌” 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光使整个世界都处在天旋地转之中,震耳欲聋的音乐让李椿身上的血液有了一种随时喷涌出来的感觉。他的心脏以和音乐同样的速度激烈地跳动着,他的脚筋**了全身的神经,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晃动了起来。这是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个世界在无尽的狂躁之中迷漫着不安的情绪, 在虚假的热烈之中涂抹着颓废的色彩。这个自己从未介入的世界此刻却属于自己,因此李椿尽情地仰起脸,满满地灌了一口啤酒。

李椿靠在一个栏杆上, 观赏着那些在迪池中摇晃着的人。一个装扮艳俗的女人站在栏杆最近的地方劲舞着,她飘动的长发,时不时扑向李椿的头。李椿没有回避,因此他感到自己的头发上如同爬着无数只蚂蚁一样瘙痒不止。女人也许没有注意李椿的存在,她闭着眼睛,继续疯狂地舞动着。女人舞动的身姿让她的胸部也随之摇晃起来,在李椿看来,它们如同两个柔软的热水袋一样忽上忽下。

女人突然仰起脸, 以一种只有男人才有的厚实的声音,对李椿大声说道:“哥们儿,晚上一起喝几杯吧? ”

李椿惊悸地离开了栏杆,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对面的女人,似乎在用自己的目光判断眼前发生的事情是否属实。

女人对着李椿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笑声,然后她不屑地转过身子,继续在迪池中猛烈地摇晃起来。

李椿缓了缓神, 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同寻常。李椿迅速离开了“金碧辉煌”。此刻,他似乎恍然大悟……这个世界充满了荒诞的色彩,等待和拖延无异于一场慢性自杀……因此他就在“金碧辉煌”的门口,不敢有半点犹豫地拨通余佳的手机。

李椿说:“你睡了吗? ”

余佳说:“正在看书呢……”

李椿说:“要不出来坐一会儿吧? ”

余佳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我想睡一会儿了……”

李椿惨淡地笑了一下,以一种异常虚伪的声音说道:“柳絮,刚才我对你说什么了? ”

余佳说:“柳絮? ”

李椿闭上眼睛,说:“你是余佳? 哦,我打错了———我以为你是柳絮。”

余佳淡淡地说:“柳絮是谁———那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