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金色年华”的门口观察着自己的住所。他决定如果没有灯光,就不回到自己的住所。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在街巷里游**着。现在他明白了,一直以来他熟悉的只是街巷的方位,而不是街巷的内容。一片银杏叶子被风托举着缓缓飘落。他追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片落叶。他感到它就像一只飞舞的金色蝴蝶。然后他想到,对于一片落叶而言,它是该抱怨背弃它的枝干,还是该埋汰阴霾的空气,抑或只是迁怒于凌厉的西风?他拾起那片落叶。显然,它现在的样子比夏天更加动人。
他坐上一辆出租车,向当年的校园驶去。
他没有从校园的正门步入。当他一只脚跨上围墙,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多年前。他从围墙一跃而下,几乎惊扰到小树林里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他恶作剧似的吹了个口哨,扬长而去。他感到有一双或两双眼睛在前方招引着他。他从眼睛里看到了忧愁,也看到了清澈,这不禁让他晕眩。他甩了甩脑袋,颈椎椎间盘随之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左脑和右脑在脑壳的缝隙间摇晃。他在一阵更为强烈的晕眩中清醒过来。现在,他回到了校园正门的位置。他需要冷静地分析一下,那日女人从顺风车出来之后,从他的视线消失之前,经过了哪些路段,折进了哪个方向。
他走在当日女人走过的路上,连脚步移动的频率也竭力与想象中的一致。他在路的尽头自信地左转,及时避让迎面而来的几个滑滑板的青年, 顺水推舟似的走进一座教学楼。
他在走廊的窗外看着晚自习的学生。教室里依旧坐满了女生,只有零星的几个男生紧挨着女生坐着。他看到一个女生愠怒地拍了一下同桌男生的手,男生扭头窃笑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继续朝前走去,从下一个出口离开教学楼。脚步不知不觉变得漫无目的。当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男生宿舍的楼下时,校园的灯火熄灭了。
他回到与滑滑板的青年相遇的路段,探求女人行进的另一种可能。这一次他选择直行,然后在行政楼停下来。他打开手机电筒,观看楼下一排长长的宣传栏。宣传栏里的照片整齐地排列着。他看到几张熟悉的老面孔湮没在红色的背景里。他耐心地寻找渐渐被不安取代了。他实在难以想象女人竟会与如此沉闷的世俗联系在一起。和女人有关的,应该是全烫小螺旋鬈发、色彩斑斓的衣服、柔软的身体以及眼神里淡淡的忧愁的光。
“如果你不想失去她,最好什么都别干。”
但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他仍然试图从红色背景里发现女人,直至走到宣传栏的尽头。他怀着庆幸抑或失落的心情望向行政楼透出来的灯光。在所有的灯光中,会不会有一缕因为女人亮起的灯光? 他在行政楼下踟蹰良久。一缕灯光熄灭了。他躲在一棵大树后,满怀期待从行政楼里传来高跟鞋的橐橐声。他等到的只是两双皮鞋和一双布鞋的踏地声。布鞋的主人忽地转头看向露出半截身子的他,叫了一声:“谁? ”
他弯下腰,系了系鞋带,以示回应。
夜深了,他坐上一辆出租车返回公寓。当他从出租车晃**地走出来时, 他没有想到会看到从自己住所发出的灯光。
他立刻做出奔跑的架势,接着又改变主意。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他决定直接从墙壁攀缘而上。他站在女人曾经站立的地方呼喊她的名字。他似乎还没有唤过女人告知的那个名字。
“戴安娜! ”
他穿过马路,跃上小车,挺立在车背上继续呼喊。他看到女人打开窗户,目光自然地探向“金色年华”的门口。当她发现他就站在眼皮底下时吓了一跳。
“把绳子扔下来给我。”
“你没带钥匙吗? ”
他抓住女人甩过来的绳子,双腿蹬着墙壁缓缓上行。他感到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温暖。他攀上窗台一把抱住女人。女人一个踉跄,和他一起倒在地板上。两人咯咯地笑起来。
“你疯啦? ”
“我想你了。”
“嗯,那又怎样呢? ”
“你想我吗? ”
他不依不饶地问。女人狡黠地一笑,一只手插进他的裤兜,攥住一串钥匙。
“说吧,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
“去大学转了几圈。”
“去怀旧了? ”
“不,去找你。”
女人“嘁”了一声,推开覆着她的身体。两人仰躺在地板上,对着天花板。
“得了吧,你怎么可能在那里找到我呢? 你应该待在房间里。”
他想他总有一天会在那里遇到她, 在遇到她的那一刻,他就会告诉她他爱她。但是此刻他说不出口。他感到这座房子已经成为他表达爱的障碍。他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抔抔水冲洗脸庞。然后,他站到抽水马桶前。一股酝酿已久的尿液在落向大半根女士烟后迅速避开。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拾起烟头看个究竟的冲动。他没有见过女人抽烟。
“你是不是忘记冲水了。”他没有直说他看到了烟头。
“我没上过厕所啊。”
他呆望着被水和尿浸湿的大半根女士烟。他清醒地意识到,刘雪来过这里。刘雪没有把烟掐灭在书桌的烟灰缸上而是丢在抽水马桶里。他从卫生间出来,目光瞥向门口,仿佛看到刘雪推门而入的情形。刘雪低着头,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推着靴筒,她在脱掉第一只靴子后,发现地上拖鞋的颜色变了。刘雪没有换上拖鞋,而是重新穿回靴子。她的步伐十分缓慢。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打量着房间,在看到空****的相框时浮起了一丝欣慰。刘雪也许还会习惯性地靠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床头柜上的化妆镜。但是,刘雪会是什么时候想到抽烟? 是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物,衣柜里色彩斑斓的衣服,卫生间里变色的牙刷和毛巾, 还是发现女人也在房间之后?
是女人还是刘雪先来到他的住所?
女人躺在**。女人就这样在**安静地看着他。女人嘴角的微笑证明,她已经洞穿了一切。是的,女人见过刘雪。
不久之前,她们就在这个房间里漠然对坐,或者交谈。刘雪就是在这时点上一根烟的。升腾的烟雾提醒她有失礼仪,或者她本就想回避一下,于是她走进卫生间,把大半根烟丢在抽水马桶里。她没有按下冲水按钮就走了。如果她重新坐下来,也许走掉的就不是她。他可以想象,两人都会将对方视为更适合留下来的人。
他带着一连串疑问走向女人。他仍然在寻找刘雪来过的证据。他按照刘雪习惯的方式靠在床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化妆镜。他没有够到化妆镜。刘雪留在房间的唯一的信物也不见了。
“镜子呢? ”他问。
“刘雪拿走了。”她说。
“刘雪来过? ”他问。
“是啊。”她说。
“怎么不告诉我? ”他问。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啊。”她说。
“你们聊什么了? ”他问。
“没聊什么。”她说。
女人诡谲地笑起来。他对她幸灾乐祸的样子感到愤懑。
“生气啦? ”她问。
“没有。”他说。
“就不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问。
“不是说没聊什么吗? ”他反问。
“是真没聊什么。”她说,“我本来想澄清一下,但还没说什么,刘雪就走了。”
她告诉他当时她正躺在**,是打火机的点火声让她睁开眼睛。她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她的第一反应是,拿起床头柜上的化妆镜,擦一擦昏沉沉的脸,梳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她的举动惊扰到了沙发上的女人。陌生女人走过来,夺走了她手中的镜子。“这是我的。”陌生女人呵斥道。陌生女人在刹那间完成了进出洗手间的动作, 径直朝房门走去,接着,“砰”的一声甩上门。
“她的眼睛特别清澈,真勾人。”
女人在讲述的时候始终面带微笑,仿佛那不是来自本人的经历。他“哦”了一声。他曾经想追问女人需要澄清什么。现在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他在沉默中酝酿着该如何与女人交缠在一起。他以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方式扑向女人的身体。女人既谈不上反抗,也绝没有迎合,这使他第一次察觉她对他的接纳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意味。
在深秋的夜里,“金色年华”的霓虹灯光正在闪烁,一个挑着馄饨担的老人正在敲梆, 许多片落叶正在随风打转,远方的一排排海浪正在推搡着一堆白色泡沫。他感到即使两个人如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也改变不了互不相干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