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闪蝶重新回到墙上。

他站在床头,右手隔着相框玻璃触摸着蝶翅上细微的鳞片,仿佛触摸着一段遥远的记忆。他明白,女人走了。女人留在这座房子的印记,只剩下几根脱落的头发、一些不易觉察的指纹以及残存在空气中的气味。他缩紧鼻孔深吸了一口气。他仿佛仍可以体味从女人身体散落的芬芳。他不知道女人究竟何时将戴安娜闪蝶重新挂回墙上。傍晚孱弱的阳光隔着窗玻璃透进来。他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得严实,拉上窗帘,以让女人的气味在房间停留更久的时间。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

他躺在**,回想着与女人的最后一次缠绵和最后一段对话。昨天夜晚,他几乎是绝望地抵达身体的**。两人无声地仰躺了一会儿。之后,他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女人正在看一本书。女人的左手抓着书口从下而上弹翻着书页,与其说是在看书,倒不如说是在等他出来。

“安娜。”他轻唤了一声,温柔得未免做作。淋浴后的清醒使情感的诉求转变为一种近乎技术的操作。女人扑哧一笑,抓着书口的左手不动了。他捕捉到女人在扑哧一笑之前,有过极为短暂的愣怔。

“别这样叫我,怪怪的。”女人抓着书口的左手又从下而上弹翻起书页。

“怪吗? 安娜,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

“毛病。你这不是在叫我吗? ”

“我一直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更坦诚一些。”他面露微笑,渐渐靠近的目光带着夜猫似的锐利。

女人抓着书口的左手又不动了。她抬起头,直视着他。

“朱安, 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我们都已经足够坦诚了。你不觉得吗? ”

“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你为什么来到我这里, 你是谁,你除我之外的世界是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以让对方的存在显得更加真实。技术仍然在发挥着作用, 他的目光从温柔转换成锐利又转换成乞怜。他固执地想要改变一个事实,他想不再置身于女人的生活之外,女人也不再置身于他的生活之外。但是女人挣开他的手,合上书,抿嘴一笑。

“怎么说呢,朱安,我们不应该损害我们之间的默契。你就不能像你想象的那样洒脱一点吗? ”

女人躺了下去。他跟着也躺了下去。他在伸手熄灯时顺势背对着女人侧睡。女人侧身贴上他的背,一只手从他的腰间滑向肚腩。他一动不动,也许在等待着女人手指的撩拨。他只等到女人的手指自然地垂落在褥子上。他犹豫地抓住女人的手,摊开手掌,一根手指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字。他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帮她合上手掌。他感到自己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他翻过身子。但是女人没有任何回应。女人也许睡着了,鼻息发出均匀的呼呼声。在漆黑的夜里,女人睡得如此安详,仿佛本身就是一个梦境。

他难以接受他与女人竟会以一个梦境结束。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他几乎是以数理运算的方式推演他与女人的诸种可能。他统计出了女人到来的次数、两人相处的时间、走过的路程及至各次交谈的内容、各个**时刻的不同表现形态。他总结出了女人来去的规律、情感波动的曲线。种种乐观指向使他几乎摒弃了女人离去的事实。直到高登风尘仆仆地赶来,拉开窗帘,让久违的阳光进入他的房间。

高登真的回来了。现在,高登就坐在阳光的背面。看得出来,他对**只有一个隆起的被窝有些失望。

“那个女人呢? ”

“走了。”

“先给我看看照片吧。”

“我没有。”

“偷拍的也没有? ”

“没有。”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沓稿纸,将所有推演的记录递到高登手中。高登粗略地翻阅着,稿纸发出连续的唰唰声。他在唰唰声中又重温了一遍与女人相处的许多个美妙瞬间。

“我说兄弟,你真的确定,那个女人不是你臆想出来的? ”

高登掂量着稿纸说。

他掀开被褥,让高登看到那一摊渗开的墨渍,像是在展示一件十分重要的证据。

“这只能说明,你还在用钢笔写作。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我们爬过山,很多人都看到了。”

“没有与任何人有过交集吧? ”

“我亲眼看见她走进了大学校园。”

“为什么你不是去追忆和刘雪在一起的时光呢? ”

“刘雪也见过她。她就是因为刘雪才离开的。”

“刘雪见过她? 你向刘雪证实过? 你见过刘雪了? ”

他被高登一连串的疑问镇住了。他发现,即使删除与女人有关的一切,他的生活仍然是成立的。

“她也从来没有引荐过朋友跟你认识吧? ”

“我也没有引荐什么朋友和她认识。”

“那是你没有朋友。现在的情况是,你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微信,不知道她的住址、单位,也不知道她的朋友,对不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在臆想的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

他低下头,无话可说。这时,他瞥见枕边的一根棕色鬈发。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将它举到半空,任由它飘落到他的手心。鬈发的存在带给他一丝欣慰。他抬眼看到高登正在探查他的房间。面对缺失了女性用品的房间,高登也许会加深对他的误解。

“你把刘雪的东西都给扔了? ”

“不,放在楼下保安室。”

“你该把它们取回来。”高登说,“兄弟,刘雪才是值得你珍惜的女人。”

高登倚在窗前,从裤袋里取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他点上烟,将嘴里的烟雾以圆圈的方式吐向对面的“金色年华”,那个几年前他经常出没的地方。

“说实话,我现在还会时常想起文娟。记得那年文娟第一次约我,就是站在‘金色年华’的对面。她站了好久,就看着我房间里的灯光———你还记得我前妻吗? ”

“我没见过她。”

“我们最好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每次来到这里,我好像都能看见文娟,都会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把她带回到这里来,哪怕只是聊一会儿天。我劝你还是珍惜刘雪,只要她没有拿走她的东西,就还有留住她的希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陷入对过去的追忆中。一股风掀动了一下窗帘。“金色年华”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喇叭声。他在嘈杂的喇叭声中听到了轻缓的敲门声。接着,他感到有一把钥匙插进锁芯,在锁芯里转动。钥匙在锁芯里转了一下就停住了。钥匙似乎从锁芯抽了出来。在抽出来之后,钥匙突然又猛烈地戳进了锁芯,在锁芯里迅速地转动。门锁开了。

但开门的人没有推开门板。

“是刘雪回来了? ”高登问道。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在希冀另一个女人回来。

他没有回答。他想象着自己冲向房门,甩开门把,一把抱住站在门后的那个人,不管是谁。可是他没有。他和高登一样,只是瞥向房门。他揣测着,接下去从门外探进身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