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他在等待女人回来的夜晚将文稿输入电脑。他将电脑视为内后视镜挪了挪屁股,侧肩调整脑袋的位置。然后他想到,既然他可以透过后挡风玻璃看到女人的一绺头发,女人是否也可以通过内后视镜看到他的脑袋? 如果女人看到了一个看她的脑袋,是否可以确定那是他的脑袋?他为自己的疏忽深感不安。他拨通高登的手机,希冀高登指点迷津。
“一言以蔽之,你这是守株待兔。”高登从千里之外泼来一盆冷水,“你真觉得有必要知道女人是谁? 如果你不想失去她,最好什么都别干。”
他感到高登误会了他。他找他不是聆听劝告,而是寻找更周全的办法。他需要穷尽一切可能探查女人。他在隐秘的探查中获得了难以言说的快感。
“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如果是我,只会好好享受当下。”
高登一口回绝。
“黔驴技穷。”他埋汰道。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
“你说吧。”
“你能确定那个女人不是你臆想出来的? ”
“你说什么? ”
“从逻辑上讲,更合理的解释是,那个女人并不存在。”
他怔了一怔。
“不过,我想你可以借助警方的力量。”
“他们说了,这是私家侦探的事,管不了。”
“我是说既然警方怀疑你和刘雪的失踪有关, 一定会调查你,那么,就必然会查到那个女人。”
“我不认为警方在怀疑我。”
“这恰恰证明他们在暗中监控你。这几天不要**。”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极富戏剧性的画面: 他在跟踪女人,而警方在跟踪他。他倚在窗前,寻找着那双监控的眼睛。
“金色年华”闪烁的霓虹灯光提醒他,还有另一双眼睛对准了女人。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回来一趟。”
“不必了。”这回是他一口回绝。
次日一早,他就走进公安局刑侦大队。他从办公室门口的标示牌艰难地认出当日来访的警察。他们还没有来上班。
他蹲坐在门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警察。他疑惑他们打量他的目光就像是在打量一个犯人。他仿佛看到自己接受审讯的情形。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当日来访的警察。他感到,作为本案的重要嫌疑人, 他已经多次出现在公安侦查会议的投影上,而女人也已经被剖析得一清二楚。投影仪上跳出女人的照片。女人的目光一如他最初看到的那样带着淡淡的忧愁。
一个警察指着女人问:
“你还想隐瞒? 这个女人,你比我们更清楚吧? ”
“我正想请你们告诉我,她是谁。”
他想象着自己的回答,从容,淡定,不失谦逊。事实上,即使蹲坐在门口,他也难掩内心的一份得意了。这时,他看到一个当日来访的警察匆匆赶来。警察只是在开门的瞬间瞟了他一眼。
“报案去派出所。”
他跟了进去,以立定的姿势让警察看清楚自己。
“是你,有什么事? ”
“你们还需要我配合调查吗? ”
“不用了吧。”警察愣了一下,将案头的一沓文稿塞进公文包。
“这样就好了? 你们调取过我家楼下的监控吗? ”
“看那个干什么? ”警察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比如,看看我和什么人有接触。现在和我接触的人也是可疑的。”他提醒道。
“哦,你不知道那个女孩已经联系上了? ”警察恍然大悟。
“刘雪找到了? ”
“现在科技发达,找个活人不难。”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不是她妈胡搅蛮缠,我们根本不会去你的住所。”
“她去哪儿了? ”他木讷地停在原地。
“很多地方吧。我要出去办案了。”警察走到门口。
“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怎么联系她? ”
“抱歉,这涉及隐私。”
他对警察的漠视感到愤怒。他试图声明她仍是他的女朋友。他跟着警察走出过道,走下楼梯,走向大院,直至看着对方钻入一辆警车。他在公安局大院里踅了几步,之后踱到大楼的边角掏出手机。他翻找着提示刘雪开机的短信,在未接来电里搜寻刘雪的名字。他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它在多日之后自动跳出“刘雪”。一切落空之后,他心烦意乱,把手机砸向围墙下的红叶石楠。手机被夹在石楠丛中。他瞄了瞄不远处的门卫,偷偷捡回手机,仓皇离去。
他在经过单位的门口时没有停步。他将全身气力集中于脚板,继续朝刘雪的家阔步前进。一个个行人如同一撮撮杂草被抛诸脑后, 他感到自己正在攀登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之后,他坐上一辆出租车。
他将手机时钟设定为半小时计时模式。时间的流动因此获得了某种明确的指向:半小时后,他与刘雪的一切将归于零。他看着计时器上的时间。最后二十二分钟,他走出出租车;最后二十分钟,他走进刘雪小区大门;最后十八分钟,他步入刘雪居住的楼层;最后十六分钟,他走出电梯,站在刘雪家门口。他把手机揣进裤袋,揿了揿门铃。
门在开至三十厘米左右的宽度时停住了。
“你来干什么? ”
“阿姨,我要和刘雪谈谈。”
刘雪的母亲愣了一下。愣了三秒,甚至超过三秒。他不希望刘雪的母亲占用计时时间。他感觉得到裤袋里秒针的变化。他的目光越过刘雪的母亲。在察觉对方关门的意图时迅捷地伸出手去,随即惨叫了一声。他的前臂被卡住了,缩回来的时候,留下了一道瘀血。门关上了。他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避开猫眼坐了下来。他没有想到刘雪的母亲很快又开了门。这一回,他受伤的右手把门掰住了。他站起来,推开刘雪的母亲,迈了进去。
“刘雪。”
没有人回应。他像当日来访的警察一样打探着各个房间。他找到了刘雪的闺房。他第一次走进了刘雪的闺房。刘雪的闺房显得特别安静。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的薄纱。
他看到刘雪闺房的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他看到了各个时期的刘雪,孩提的刘雪、少年的刘雪、大学的刘雪以及工作后的刘雪。他也看到了点缀在刘雪中间的自己。他倒退两步,摸到身后的一把椅子坐下来, 真切地感受着各个时期刘雪的变化。这时,他听到刘雪母亲的声音:“这下你满意了吧? ”
他一点都不满意。他听到裤袋里响起的铃声。计时器的铃声在一切尚未归零的时候就响了起来。
“你给我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