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口,看着两个警察离去的身影。他们钻入“金色年华”门口的警车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从床头柜上拿起化妆镜审视着自己的脸。他实在难以想象这张脸会和杀人犯牵扯在一起。他的目光从锐利变为深邃,接着努力挤出一个富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笑容。他想这张脸也许可以胜任私家侦探的角色。

他以私家侦探的心态等待着女人回来。他不知道女人今夜会不会回来。他熄灯,下楼,环绕商城的人行道行走,目光在行人、小车和商铺之间切换。商城路边的车位和出租车始终没有出现可疑的女人。他发现对他而言几乎每一家商铺都是陌生的。除了商城的躯壳,记忆中的场景和刘雪一样都消失了。消失是不是构成了一座城市的主题? 他在冥想中瞥见“金色年华”的霓虹灯光。他庆幸“金色年华”依然存在。

他心有不甘地回到公寓。他想今夜又会是一个孤独的夜晚。他会沉迷于填补刘雪在最后一段日子里的空白。开灯的时候,他听到洗手间传来“哗哗哗”的冲水声,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提包就搁在沙发上。他像幽灵一样走过去,缓慢地拉开拉链,同时尽力保持手提包原有的褶皱不变。他果然看到了一部手机。他翻过来,按了按起始键。女人设置了指纹识别功能。他转而翻找身份证。他只摸到了几张购物卡。

通过手提包寻找线索的尝试失败了。

“你去哪儿了? ”女人出来的时候问,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芬芳。

“出去逛了一圈。”他躺到沙发上,伸了伸腿,打乱了手提包原来的褶皱。

“两天不在就这么脏啦? ”

地板上留下了警察的脚印。他支吾了一声, 如实相告:“警察来过。他们在探查刘雪的下落。”

女人走过来, 又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这下可麻烦了,你把她的东西给扔了,警察还以为是毁尸灭迹呢。”

“他们压根就不当回事,很快就走了。”

“你不担心她真出事了? ”

“我还担心我成了杀人犯呢。”

他笑起来,女人也跟着笑起来。他把女人搂在怀里,两人亲昵了一会儿。他们在亲昵中谈论外星人劫持事件、量子物理、克里斯托弗·诺兰和悬疑电影。他索性下载了一部叫《穆赫兰道》的悬疑电影。女人很快陷入《穆赫兰道》漫长的梦境。

但是两个女主角的情爱镜头激发了他的欲望。于是电影的后半段就变成,女人仍在探寻《穆赫兰道》的梦境,而他在探寻女人的身体。他的嘴唇在女人的腰间游走,停留肚脐片刻,接着缓缓向上攀爬。女人咯咯地笑着,指尖拨弄着他的头发,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他一夜未睡。他听得到女人轻微的呼吸声。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照着女人的脸。他抚摸着女人的头发、女人脸颊几处淡黄褐色的斑点、在侧卧挤压中更显凸出的锁骨以及**在被子外的一只温暖的小手。他的手指穿插进女人手指间的缝隙。他清醒地意识到,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女人的身体,他需要攫取更多的东西,女人身体之外的东西,那些人类之所以是社会动物的虚拟的东西,比如,身份证上独一无二的号码、从事的职业、朋友圈。

他在女人睁开眼睛时闭上眼睛。他不知道女人是准备离开还是留下。女人走进洗手间。他听得到洗手间里发出的冲水声以及瓶瓶罐罐与陶瓷或玻璃之间的磕碰声。女人走出来,打开衣柜。他窥视着女人穿上一件秋叶粗花呢,走近床头柜,拿起化妆镜。这时,他觉得是时候醒来一下了。

“唔,你要出去? ”

“想起来今天还有点儿事。”

“什么时候回来? ”

“不一定。”

他打了个哈欠。几乎是在女人关门的一刹那,他掀开被褥,一跃而起,抱上一摞衣服,跳到书桌前,爬上窗台,扔下衣服,弯腰拾起登山绳,沿着墙壁迅速滑落,在车辆的夹缝中探步前进。他又看到了女人。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公路口。一辆白色小车停靠在她的身边。她坐上小车的副驾驶座。

他记下车牌号,抱着一摞衣服,钻入“金色年华”门口的一辆出租车。

“跟上那辆白色小车。”

司机一边调高空调,一边打量着他。他只穿了一件内衣,冻得直哆嗦。

“您这是遇上贼了还是老婆跟人跑了? ”

“是女飞贼。”他盯着白色小车的后挡风玻璃说。

他没有发现女人侧脸和司机交谈。“也许只是顺风车。”

他这样安慰自己。他的目光没有脱离白色小车的后挡风玻璃。确切地说,是女人未被副驾驶座遮挡的一绺头发。他衡量着他与女人现实生活的距离。从繁华路段的十余米,到城郊地带的二三十米,再到绕城高速的五六十米。当出租车跟随白色小车驶出绕城高速时,二者的最近距离不足两米。他立即蜷缩着低下头,直到出租车重新提速,才坐正身子。计价器不停更新的数字使跟踪变得更加惊心动魄。

他没有料到白色小车竟会驶向勾起往事的路途。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到这里了。白色小车停在一所大学的门口,接着掉转方向离开。他看到女人信步走出来,走进了他曾经的校园。

他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女人穿过一座教学楼,消失在校园里。他打算就此静静守候,以期在足够长的时间后与女人偶遇。他坐在校园门口的绿化带上。多年前,他也是常常守在绿化带边,等待着刘雪从校园里出来。没坐多久,他就按捺不住走进了校园。那些熟悉的建筑仿佛蒙上了一层记忆的尘埃。他固执地想象着女人,想象着他与她如同两个移动在六百多亩土地上的小点,揣测着他与她瞬息变化的距离。如果打乱时空的秩序,他的身影和女人的身影曾经有多少次重叠在一起? 女人的身影和刘雪的身影又曾经有多少次重叠在一起? 他走到一块空旷的草坪。他感到枯黄的草坪同时也是鲜绿的和雪白的。他抬眼望去,看到了他与刘雪在草坪上追逐的身影。刘雪一个踉跄跌倒在草坪上。他伸出手,牵住她的手。他没有再放手,直到走进食堂也没有放手。他用左手握着调羹吃饭。接着左手又配合刘雪的右手一起洗碗。他们依偎着步入一条逶迤的小径,心照不宣地寻找一个比黑夜更黑的角落,一片竹林,或者树丛。

“我想抱着你说会儿话。”

“不行。”

“你看,就这样,很简单的。”他把左手搭在刘雪的肩膀上。

“你这叫勾肩搭背! ”

他走到了那片树丛。他判断得出他曾经站立的位置。一对学生正占据着那个位置。他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稍作停留。他又回到校园门口的绿化带坐下来,看着进进出出的稚嫩和陌生的脸孔。一整天时间就这样打发过去了。他没有等到女人回到门口。这所校园有北门、南门、西门、东门。他为自己固守在当年的门口感到可笑。制造与女人在同一时空邂逅的缘分,绝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