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女人一个秘密, 他时不时会拨打刘雪的手机。他已经习惯了听一听那句呆板的提示音,他也习惯了时不时接听刘雪的朋友的问询。没有人相信他的回答。问询仍在重复,而且渐渐失去了耐心,变得忧心忡忡或者暴跳如雷。

最后连他自己也不得不相信,除非他承认杀死了刘雪,否则刘雪就一定还在他的生活中。

他蹲在单位的厕所里, 打量着窗外弥漫的悬浮颗粒物。

它们一改常态的灰暗而成为诡异的玫红。那一早海上日出的澄净已了无痕迹。他的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麻痹了。他向刘雪发出一条短信后艰难地站起来。他决定和刘雪做个了断。

他拜托她如果打算分手,至少和她的朋友们知会一声。“请不要成为别人生活的雾霾。”他的态度近乎谴责,尽管他从未收到提示刘雪开机的短信。

他在过道上就听到办公室里的呵责声了。他没有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当确定声音是冲他而来时,他撒腿就跑。中年妇女追了出来。走廊中高跟鞋“噔噔噔”的回响铿锵有力。

他返回厕所,之后才发现走上了绝路。中年妇女猛烈地敲打着门板。厕所不再是躲避纷扰的好去处,他后悔没有留一根绳索以备不时之需。他从未和刘雪的母亲有过交流。他在认识她之前就被她否决了。也许刘雪曾经与她争吵多次,他未料他得到争吵的机会竟是在刘雪离去之后。他难以容忍自己撒腿就跑。他没有理由惧怕她。他打开门,旋即看到一个迅速衰老的刘雪, 只是一袭乌黑的长发变成了栗色短发,休闲装变成了蓝紫色职业套装。相比刘雪,迅速衰老的刘雪的眼神更加锐利,**更为坚挺。

“刘雪在哪里? ”

“阿姨,我不知道。”

“你现在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恐怕不太适合。”

“你带,还是不带? ”

“阿姨,抱歉。刘雪上次回家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她不在家吗? ”

“她最近没有回家。”

“什么? ”

“如果不是心虚,你刚才跑什么? ”

“我只是尿急。”

他发现迅速衰老的刘雪用鼻子轻哼了一声。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浮上心头。

“不要跟我耍花招。我女儿不见了,你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

他不知道除了承受刘雪不见的事实, 还能有什么反应。

他以委屈的表情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这反而增加了迅速衰老的刘雪的气焰。他在她的逼视中低下头。一个从身前一闪而过的同事似乎有意为他解围。同事站到挂墙式小便斗前,回头张望了一下,说:“女士回避一下好吗? ”

“如果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刘雪的母亲撂下这句话就走了。他站在厕所门口,聆听着高跟鞋依旧铿锵的回响。待声音完全消失,他啐了自己一口:“猥琐。”

他认为自己刚才完全可以被踹上一脚, 或者掴个巴掌。

他想高跟鞋铿锵的回响会很快落在他的公寓,刘雪的母亲会很快探查到他的住址,因此他决定不再锁门。他想让她亲眼看见他和女人躺在**,甚而听到女人的呻吟。他想他会不紧不慢地坐起来,让她有充裕的时间辨识他身下的女人。之后,他才会告诉她,他真的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刘雪了。

他等到的不是刘雪的母亲,而是两个警察。

两个警察在他下班时就守在他的门口了。他们用一根手指命令他开门,又用这根手指命令他坐到沙发上。但是手指的威严没能掩盖他们的懈怠。他们看起来昏昏欲睡。或许是女人的余香调动了他们探查的热情? 他们瞬间张大的鼻孔似乎早于眼睛开始工作。之后他们瞥向硬板床的目光就专注多了。目光接着进入半开着门的洗手间,落在洗漱台女人的漱口杯和牙刷上。从卫生间撤离后,目光又转向阳台上他和女人几乎贴合在一起的**和袜子。最后,目光回落在门口女人的一双粉色小拖鞋上。

他们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目光跟随脚步开始了第二轮更为细致的搜索。显然他们对女人的物件更感兴趣。他没有告诉他们那些物件不属于刘雪。他们说看不出刘雪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他们用了“离开”,而不是“失踪”。

“你在等她回来? ”

他向他们回忆起与刘雪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他告诉他们将刘雪的离去从一桩情感事件演化成法律事件是错误的。

那个寻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刘雪像往常一样在单位用过晚餐来到他这里,一进来就疾步走入洗手间。在洗手间,刘雪指责他没有刷洗粘在抽水马桶上的粪便。“我的肠胃不好,这在所难免。”他解释说。从洗手间出来,刘雪让他马上刷洗抽水马桶。他说,同样是粪便,抽水马桶只冲净了她的而没有冲净他的,现在反过来又要他来刷洗,显然构成了对他的二次伤害。他告诉刘雪更为妥当的做法,是遵循谁见到谁刷洗的原则,而不是把马桶的失职转嫁到他身上。他径自笑起来。他为警方的木讷感到遗憾。他告诉警方这就是他和刘雪的日常。他会不时地招惹刘雪,而刘雪会不时地数落他。刘雪果然数落了他。刘雪反问,为什么他母亲的失职会转嫁到她身上。他觉得刘雪数落得很好,这不是经常发生的。可是他懒得走动。他想在沙发上瘫一会儿。他拾起一本书,但只是佯装看书。他在窥视刘雪。他想如果刘雪固执己见,他就去刷洗抽水马桶。刘雪没有。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也许没有疲倦,疲倦是我后来臆想的。她只是习惯性地靠在床头。”他解释说。这期间,刘雪提起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是女儿,她的婆婆很不开心。她的婆婆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后就走了。这时,他对刘雪说,从法律上讲,他的婆婆确实不需要像马桶一样,冲净了儿子还要去冲孙子。这回刘雪没有回击。刘雪用鼻子轻哼了一声。两人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这不是经常发生的。”他补充说。刘雪抽了一根烟,接着躺了下去,躺了好一阵子,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起床后,她就走了。临行前,她说她需要静一静。他没有在意,因为刘雪不止一次说过需要静一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穿靴子遇到了麻烦,她的脚板很宽。”他解释说。之后,刘雪不见了,直到现在。

两个警察没有插话,连记录本也没有翻一下。在确定他结束回忆后,一个警察说:

“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刘雪一个月前已经辞职。也就是说,她不会是在单位用过晚餐,然后到你这里。”

“你说什么? ”

“你不知道这个情况? ”

“我不知道。”

“她也没有回家。她最后一次回家,是辞职之前的事情。”

他没有追问警方掌握情况的来源。他没有想到他和刘雪的最后一段日子充满了欺骗。刘雪不在单位不在家里也不在他这里的时候会在哪里? 她该如何填补其间的空白? 他从未发现刘雪的变化,或者说,他一直放任了刘雪的变化。即使他感觉到刘雪厌倦了生活,他也会认为厌倦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内容。

“那她去了什么地方? ”

“这还需要调查。如果你有线索,也可以及时联络我们。”

他“哦”了一声,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如果有一个女人闯进了你的生活,你不知道她是谁,警方可以介入调查吗? ”

“这是私家侦探的事。”两个警察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