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兀立在窗前,看着黄色的灯带在樟树上闪烁。白日里沉郁的绿忽而变成鲜绿,忽而一团昏暗。从二楼透出的目光不需要高楼就被阻断了。两棵银杏树把目光带向天空。有一抹云像是穿过一条逼仄的河流。期待一两颗星星的出现简直是一种奢望。于是他的目光又回到地面。马路上的车辆拥堵在一起。一辆三轮车局促地停靠在“金色年华”的门口。门内的廊道上有一排明亮的水晶吊灯在迎接从三轮车走出的女人。女人灰色大衣的下方露出一截玉色。玉色跟随一双殷红的高跟鞋摆动着。他分辨不清那是丝袜还是小腿的颜色。他好像听得到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的橐橐声。橐橐声被带入电梯后消失了。他的目光留在“金色年华”的廊道上。

两个年轻的保安各自靠着廊道抽着烟。他看着一缕烟向水晶吊灯袅袅升起又倏忽消散。两侧锃亮的帝皇金大理石墙映照着彼此的纹路。烟头满地,地砖覆盖着一层泥灰色。“金色年华”出奇的安静。

他的目光离开廊道时不经意地落在一个女人身上。当发现女人也在翘首看他时,他稍稍偏移了视线。他疑惑女人如何突然出现在“金色年华”的门口。她让他怦然心动。他又朝她掠了一眼。他感到她仍在注视他,因此慌忙将目光移向“金色年华”的廊道。他以余光瞥见女人穿一件藏蓝色大翻领外衣, 黑白相间的宽条纹针织衫遮住了小半截米白色铅笔裤,棕色全烫小螺旋鬈发蓬松地披在双肩。女人的身影像樟树一样忽明忽暗。他将目光再次迎向女人时暗下决心不再游移。

二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展露一丝浅笑。他感到她的目光和他一样带着淡淡的忧愁。忧愁拉近了他与她的距离,也拉开了她与其他出入“金色年华”的女人的距离。

他与她之间的直线距离是零点九十二米。自从刘雪离去之后,他时常丈量他与出入“金色年华”的女人的距离。有一天,他用一根登山绳测量了楼高和路宽,在进行勾股定理运算时还不忘加入从地面到眼睛的高度。零点九十二米是否是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感到女人正在召唤他。女人挺了挺身子, 使她被黑白相间的宽条纹针织衫遮蔽的胸更加饱满。

松松垮垮的藏蓝色外衣烘托着她柔软的身材。零点九十二米是否是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再也不想女人离开他的视线。那根登山绳就拴在书桌的一角。他一直以为租赁房时刻面临失火的危险。刘雪对此嗤之以鼻。刘雪不会想到今天登山绳会派上用场。他将登山绳抛于窗外,又朝女人笑了一笑。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也许还是悬着一颗心在等待他。

他拍了拍手,从两辆轿车的夹缝中走出来。他把省略拐弯抹角的得意写在脸上,传递给女人。接着他闻到了从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芬芳。芬芳再次拉开了她与其他出入“金色年华”的女人的距离。女人在他走到面前时低下头。微笑没有停止。微笑仍在招引着他。

“你好。”他找不到其他的问候方式。

“嗯,你好。”女人斜睨了一眼。

“刚才你好像一直在看着我? ”他觉得自己应该轻浮一点。

“是你一直在看着我吧? ”女人扑哧一笑。

两人都将眼往左瞥了一下, 瞥回来时刚好又对视了一眼。

“可以陪我走走吗? ”他的拇指揉搓着食指的第二关节。

“你是从对面商城二楼一单元二〇一室爬下来的吧? ”女人像是在确证一个悬而未定的判断。

“你对这一带很熟? ”他警惕地问。

“我可一点儿都不熟。”女人俏皮地说。

他勾住女人的腰时没有给她多少选择的余地。女人稍稍晃了晃身子就顺从了。两人就这样走进城市的夜色。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多年以后,他仍然缺少街头巷尾的朋友。他只有朋友的朋友。刘雪像是系在他与朋友之间的一个结,而这个结现在散开了。他想或许今晚也可以熟悉甚至占有眼前的女人的身体,只要他或者她不计较价钱。两人拐入一条悠长的小巷。路灯投射的昏黄的光像一条巨蟒的斑纹。他知道巨蟒的尽头是海,但他不知道如何与女人交谈。他对寻找暧昧的话题无能为力。他渐渐暴露出一个新手的紧张和笨拙。他手心的汗水穿透女人的针织衫、打底衫渗入她的肌肤。他感到这个夜晚如同刘雪的离去一样莫名其妙。

“嗨,我听见海浪的声音了。我们是在朝海的方向走吗? ”

“是的,不过这里只能看见海涂。”

他在闲逛一个小时后的收获,仅限于将手掌从女人的腰滑向腹部,同时却要忍受手臂僵硬至发麻的不适。昏黄的灯光不见了。漆黑的大道上林立着一排排更黑的高楼。几个建筑工人装扮的青年吹着口哨迎面而来。他搂紧女人,手指透过针织衫感受到女人肌肤绵软的弹性。女人挣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前面是一片木麻黄林。

“快走啊,我们就要看到海了吗? ”

“穿过这片木麻黄林就到了。”

“木麻黄? 不都说是马尾松吗? ”

这里的人习惯称木麻黄为马尾松。他不知道木麻黄和马尾松之间有什么区别。他想也许真没必要区别清楚。他跟着女人穿过木麻黄林。海塘上空寂无人。女人迎着海风一路小跑,接着跳到堤坝上坐下来。他看到女人晃**着小腿,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在海涂的前方,混浊的潮水推搡着一堆白色泡沫徐徐前进。在白色泡沫之间,一只白鹭一跃而起,掠过海塘,消失在木麻黄林中。

“你是作家,对吧? ”女人转过头,清脆地问。

“这不关你的事。”他也跳上堤坝,为自己难以隐藏的作家气质窃喜,“何况,我也不喜欢寻根究底的女人。”

他想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的目光迅速排除夜色的干扰。他看到女人饱满的双唇如同两片含苞待放的水莲花瓣。

他凑了上去。女人扭了扭肩膀,避开了。

“今晚可以一直陪我吗? ”他加重了“一直”的发音,仍然担心没有表达清楚。

“嗯? ”

“你放心,价钱不是问题。”他抬高嗓门,补充说。

“什么啊朱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女人责怪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他惊悸地问。

“啊哦,我是刘雪。”

“你到底是谁? ”

“朱安,怎么说呢,我也不太喜欢寻根究底的男人。”女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他试图追问下去,但女人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女人挑衅地仰起脸,闭上眼睛。他握紧拳头,接着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掌,一把捧住女人的脸颊。当他含上那两片水莲花瓣时,心跳却愈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