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女人已经离开了。他酥软地躺在**,几乎用尽所有的想象力,也无法使怀抱的枕头达到替代女人的效果。女人是在天蒙蒙亮时离开的。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像一尊透明的玻璃雕塑。他半闭着眼睛窥看女人穿上衣服,期待她临别时瞥上他一眼。他随时准备闭合的眼睛直到女人推门而出也未能如愿。他若有所失地睁开眼睛。他感到昨天夜晚始终有一首激昂的乐曲在演奏,而身下的硬板床从未有过如此猛烈的颤抖。但是他在探寻女人的身体时,眼前总会闪现刘雪的身体。他甚至会产生女人的身体是虚构的而刘雪的身体是真实的错觉。他闭上眼睛,隐约看到一个浑身冒汗的自己。那是一段渲染着红色的记忆。隔壁宾馆的房间传来阵阵喧哗声。他看到身下的刘雪正为他擦拭额前的汗珠。刘雪的眼睛清澈见底。

“我会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激动地说。

从窗缝透进来的寒风阻断了他带着余温的记忆。他抱紧枕头,再次陷入对女人的幻想中。他从床头柜抓起化妆镜挤眉弄眼了一番,确信自己与帅哥相去甚远。他终于意识到屁股下方有一件冰凉的异物。他从被窝里摸上来时吓了一跳。

他无法想象这沓文稿昨天夜晚遭受了怎样的**。他宽慰自己让一沓文稿亲历一段艳遇也算是命定的安排。他掀起被褥,看见钢笔在床单上渗开了一摊墨渍。墨渍就在他屁股的位置。他随后扭头看见屁股也被墨渍染花了。他苦笑了一声,接着看见刘雪靠在床头,一只手将文稿搁在床头柜上,随意地抽取一根烟,另一只手拾起一面化妆镜。

“真奇怪,你写的就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她语气平和,听得出嘲谑的意味。

“现在我不仅是写,我也做到了。”他对着墨渍说。

他感到内心升腾起一股报复得逞的快感。他诧异于想到“报复”这个词,他想也许“追偿”更为合适。女人打开了刘雪之外的世界。此刻他决定用一整个周末的时间,来回味女人以及女人的身体。事实上,他还是把更多精力消耗在女人的身份上。

“你说她会是谁呢? ”

“难道她真不是‘金色年华’的‘小姐’? ”

“她没声没息地就走了,你说能是‘小姐’吗? ”

“有没有这种可能,是刘雪在考验你? ”

“兄弟啊,刘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

“那就是刘雪在怜悯你。”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裹着被褥走到窗前,试图看到刘雪在“金色年华”门口为他物色人选。女人和刘雪之间可能存在的雇佣关系让他振奋不已。他又拨打刘雪的电话。他想告诉她,她为他带来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他再次见到女人,伴随着电视发出炸裂般的声响。那台从旧货市场收购的十二寸黑白电视,他原本已经忽视了它的存在。因此当它重新发声的时候,就像是复活了一样。女人拎着好几个袋子。她把它们搁在茶几上。他看见有一个袋子露出了半截四季小白菜。

“怎么一个台都没有? ”女人拍了拍电视壳。

“你是怎么进来的? ”

女人举起左手, 一串套在食指上的钥匙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竟然偷走了我的钥匙? ”

“你最好听话点,不然我就把你反锁在这里。”

女人径自坐到沙发上。他看着女人玻璃雕塑般的侧脸在房间里转动,最后变成棕色小螺旋鬈发的后脑勺。他为自己在刘雪离去之后从未清扫房间感到羞愧。他甚至连玻璃碎片都懒得打理,他曾经因此划破过脚趾和脚掌。墙上悬挂着许多张刘雪的照片。有一天,他决定击碎它们,用女人手中的那串钥匙。他坐在**,测算相框的方位,将力气凝结于钥匙上,使之沿着目光指向奋力直线前进。相框玻璃破碎得十分干脆。他在短促的“哐当”声中收获了难以名状的快感。他想他早该销毁与刘雪有关的一切了。房间里充盈着刘雪的气息。刘雪的照片、衣物、化妆品、日用品等都留在原来的位置。

刘雪离去之前晾在阳台上的**和文胸在随风打转,它们干瘪的形象平添了几分萧瑟。他感到他在女人面前暴露了自己。他感到女人已经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女人就要挖苦他了。

“抱歉,还没来得及销毁吵架的证据。”他抢先一步说。

他看着女人离开沙发,挪了几步,把脑袋埋在书柜前,取出一本书。

“是没来得及销毁怨恨的证据吧? ”女人回过头,“不过,你是该捋一捋自己的情绪了。”

他从阳台拿来抹布和扫帚,收拾地上、桌上和书柜上的玻璃碎片。内心的波澜被麻利的动作掩盖了。他把刘雪的衣物捆成几大捆,把化妆品、日用品通通装入纸袋。他甚至想将刘雪送他的衣物也一并打包,最终作罢是因为他的衣物大多是刘雪购买的。他将它们拎到楼下时看到物业管理处。他灵机一动,递上一百元,和一个老头谈妥了一笔保管协议。“扔得一干二净。”回到住所时,他这样对女人说。他希冀女人看他几眼,看到他决绝的态度。但是女人的目光没有脱离书柜立面六平方米的范围。他不觉得她会是一个喜欢看书的女人。他走到书柜前,蹲下身子,借着从书柜抽屉取出钳子的机会斜乜了她一眼。女人正专注地盯着某本书,也许根本无所谓他扔掉或者不扔掉什么。

他站起来,取下一个空相框,用钳子夹出墙上的无痕钉。

“取下来干吗? 空着就空着呗。”女人瞟了一眼说。

“空着不太合适吧? ”他试探地问。

女人抬了抬眼皮。他跟随女人的目光打量着墙壁上一个个空****的相框。女人的目光接着落在硬板床的上方,那是唯一留存内容的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只蝴蝶标本。女人走过去,把书本扔到**,扔在那一摊墨渍边。女人终于看到了那摊墨渍。她噘了噘嘴,接着取下蝴蝶标本。她用双手捧着它,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真漂亮。”她啧啧赞叹,眼里闪耀着动人的光芒。他在刹那间又看到刘雪目光里的光芒。“真漂亮”,刘雪当初说出的也是这三个字。他怔了一怔,走到女人面前。

“这是戴安娜闪蝶。”

“戴安娜闪蝶? 不会和戴安娜王妃有关吧? ”

她脱口而出。他遗憾之前没有查询关于戴安娜闪蝶的资料。他不是收藏蝴蝶标本的爱好者,他只是碍于刘雪才买下它。他甚至没觉着绚丽的戴安娜闪蝶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有什么区别。如果它不是待在硬板床的上方,也许已经像刘雪的照片一样被他击碎。

“你可以把戴安娜闪蝶送给我吗? ”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总得知道送给谁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