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在乡里过夜了。自从结婚之后,李律即使值班也会伺机溜走。值班电话已经转接至当班领导潘副主任的手机,一群同事正待在某个房间搓麻将。李律靠在宿舍的阳台上,突然萌发越过右边隔离护栏的念头。那样,就会抵达唐雪秋宿舍的阳台,然后开窗而入,进入她的房间。李律希望可以躺在唐雪秋的席梦思上度过这个夜晚。这一念头勾起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这消逝的青春岁月啊。他这么叹息着,燃起一根烟,又烦躁地掐灭了。他呆呆地注视着大半根香烟下坠的过程,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完成任何肢体动作的耐性。身体的内部正在发酵和溃烂,极有可能变成一团腐肉。李律打算就这么一直瘫在阳台上,直到天亮。截至目前,他和邵芳的正面冲突尚未发生。他曾经设想各种质问的方式,无奈看到的都是邵芳一脸漠然的表情,或者伴随着冷笑。以邵芳的智商,李律或许永远不可能听到理屈的解释。因此李律决定,与其主动进攻,不如被动等待。邵芳迟早是要向自己询问长久不回家的原因的。到那时,他将不卑不亢地说: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你就从来没有愧疚过吗?

但实际发生的情况是,李律在第二天傍晚就主动向岳母大人坦白,这几天将连续加班。尽管“加班”这两个字眼和他谈不上有什么关系。倒不是说李律从不加班,往年的抗台、抗旱以及前几年的非典、禽流感,他也是混迹在同事之中的,只不过仅仅是凑凑热闹而已。唐雪秋是单位加班最多的人。唐雪秋在百忙之余, 仍然不时关心李律重大计划的进展情况。

她似乎已经觉察出李律情绪的微妙变化。当然,她不会知道个中的原因所在,她所关心的,主要还是围绕李律行不行的问题。唐雪秋问,知道自己不行了吧? 唐雪秋问,要不要去看下医生啊? 唐雪秋问,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等等问话不一而足,李律一概以讪笑回答。他十分清楚,未来的女儿不幸夭折,已成不争的事实。但是以何种方式告知唐雪秋这一事实,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第三天傍晚,邵芳终于来电。

当时,李律正躺在宿舍里,虽未入睡,但仍有一种被惊醒的感觉。他当即决定,除非邵芳连续来电三次,否则绝不接听电话。但是铃声在第一次消失后就没有再响起,他又不禁有几分失落。李律看着未接来电中显示的邵芳的名字,发觉自己早就有了原谅她的准备。他感到自己仿佛伫立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 温和地或者只是冷漠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他想到了李叔同、周味温、那个神奇的老中医以及一把把抓出来的中草药。但李律很快强行把自己从那个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他闭上眼睛,使劲摇晃了两下脑袋。今晚,正是唐雪秋值班。他此刻急切地想和唐雪秋谈谈。他将不再忌讳发生任何事情,这是原谅邵芳毋庸置疑的交换条件。

唐雪秋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埋头整理着报表。这个与升职无关的女人总是这么兢兢业业而毫无快感地工作着。李律走进来的时候干咳了两声。唐雪秋抬起头。他接着瘫坐在她的对面。他的眼睛因为哈欠还残留着几滴泪水,渲染了一种颓靡沮丧的状态。他已经两天没有刮胡子,头发和眉毛也异常蓬乱,外套的衣领一侧内翻、一侧外翻。

唐雪秋问,你这是怎么了呀?

李律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唐雪秋问,到底怎么了?

李律说,出事了……邵芳出事了。

这一重大机密的泄漏,立即引起唐雪秋的兴趣。李律打算把唐雪秋带到一个鲜有人迹的地方,她果然跟了出来。他观察着单位大院的灯光, 潘副主任办公室的灯居然也亮着,他赶紧加快了步伐。李律和唐雪秋一起走在沿着溪流的小路上。这个小乡镇的晚上通常没有什么行人,灯光也是稀稀落落的。

李律并没有和盘托出的打算。甚至他所想象的谈心内容,和邵芳也没有什么关系。是的,邵芳确实是出事了,但具体到是哪一类妇科病无须明了,只要不被误解成是性病就行了。问题在于即使在如此宁静和谐的背景里,李律也很难寻找到谈心的自然状态。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默默地行走着。唐雪秋在等待着李律说什么,尽管李律的犹豫不决,更加撩拨了她内心的好奇。

沿着溪边小路一直走下去,在行将转弯的时候,有一片小树林。走到小树林的深处,就可以再看见溪流,溪流里碎石成堆,也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头,正适合行人驻足休息。

李律和唐雪秋一起坐在大石头上。二者身体之间大约尚有五十厘米的距离。李律在心里盘算着,只要稍稍挪动一下身体,搂住唐雪秋的腰或手搭在她的肩上不成问题。唐雪秋按捺不住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律说,看来女儿是生不出来了。唐雪秋笑着说,邵芳不同意吗? 李律说,不,她倒也很想,就是……她不能生。唐雪秋惊讶地问,怎么了? 李律张望了一下,凑近她的耳朵说出了邵芳患有妇科病的“事实”。李律未曾料到,唐雪秋如此轻松就化解他的尴尬。她责备李律说,邵芳之所以患上妇科病,责任不在邵芳,而是在他李律自身。她很早就发现李律不讲卫生的毛病了,随便挖鼻屎,衣服都是皱皱巴巴,有时小便后还不洗手……你是怎么发现我小便后不洗手的?

两人都咯咯地笑起来。但这个夜晚轻松的氛围很快被忧伤所取代。唐雪秋扯到了婚姻问题。和李律之前的推断大致不二,唐雪秋的婚姻果然不幸福。她之所以绝口不提自己的丈夫,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根本不屑于一提。这个让她失望透顶的男人是死是活均不重要。李律其实不想深究唐雪秋丈夫的所作所为,这不是他所关心和在乎的。皓月当空,流水潺潺,晚风萧瑟。李律稍稍挪动了身体,此刻他和唐雪秋的距离,不足三十厘米。李律的手指触碰着岩石,一点点探向唐雪秋。

你说我是不是该离婚呢?

唐雪秋的这个问题让李律陡然一惊。他的手指不得不原路返回。他看了看唐雪秋。唐雪秋白净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变得惨白。

身后的草丛发出唰唰的声响。李律不知道,邵芳正从一辆豪华商务车里走出来,走进这片小树林。邵芳走得异常平静,直到走到李律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唤了一声,李律。李律没有听见。邵芳又叫了一声,李律!这时他才回头看见了邵芳。他好像首先看到的是邵芳嘴角的一丝冷笑。接着邵芳背过身子,回到马路。邵芳没有选择坐回商务车。邵芳是一路朝单位走去的。邵芳不愧是一个冷静的女人。在如此重大的变故面前,她十分清楚,李律的小车停在单位大门的溪流边。

商务车没有离开。李律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大踏步走上马路,猛地砸向商务车的挡风玻璃。里边的男人显然毫无防备,因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里出来的。李律抬起脚,一脚踩在男人的脸上。接着他听到男人的哀号声:兄弟,别踢,别踢,我是潘主任,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