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一切正朝着一个美好的方向发展。邵芳升职了。
升职带来的愉悦很长一段时间都伴随着她,以至于对待李律的态度也有所好转,一家三口还逛了好几趟中心公园。李律原本担心邵芳频繁的应酬会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但自从升迁之后,邵芳无论是在喝酒的次数还是量上都明显减少。毕竟升职后享有更多的行动自由,绝非之前可比。或许邵芳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仅止于此,那是再好不过了。李律现在需要集中更多的精力,观察“避孕药”和“降火药”是否在邵芳身上产生了功效。事情的发展毫无纰漏可言,以邵芳的智商也没有察觉她貌似无聊的丈夫正过着一种十分紧凑的生活,其状态堪比私家侦探。李律经常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邵芳,以检查一下邵芳的精神面貌,比如有无出现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等现象。虽然有时邵芳也会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错误地认为是最近加强护肤和减少熬夜起到了效果。除此之外,李律还增加了上厕所的频率,有事没事就去翻一下垃圾桶,目的是看一看邵芳有没有来红。有一次,李律的手刚伸向垃圾桶,邵芳突然推门而入。他赶紧缩回手,邵芳诧异地打量着他,脱口而出说:
神经病。
我有张会议通知单丢了。
这一画蛇添足的反应与李律平常的形象相差甚远,他从未参加过除单位之外的什么会议,而且所谓的会议通知单在实际运行中也根本不存在,所幸这并未引起邵芳的注意。或许神经病才是她心目中李律的形象。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李律已经非常确定,邵芳以往正常的生理周期延迟了,延迟多久尚不可知。生女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真正的挑战即将来临,李律又陷入惶恐。他还产生了中途放弃的念头,并打算主动告诫邵芳以事业为重,选择堕胎。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在脑海中浮现那位深山中的老神医的神采。假如老人中堂悬挂的照片确系周味温本人,那还真算得上是名门之后。既然是名门之后,其所言的可信度便大为提升。李律也十分期待与邵芳一同前往小村庄,让她相信天意的安排,以及天意是何等的不可违背。看得出来,邵芳是喜欢女孩的。李律曾经多次看到邵芳对着女孩的照片会心一笑或黯然神伤,尽管这些都市女孩的生活背景与她的童年相去甚远。
女孩的照片仍然可以成为突破口。因此有一天,在邵芳正在看照片的时候,李律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说,要是我们也有个女儿,该多好。
邵芳没有作声。
李律接着说,要不我们再生个女儿吧?
邵芳微微一笑说,你有这个胆吗?
李律从背后搂住邵芳说,我们互相勉励嘛。
邵芳拽开李律,从嘴角哼出三个字:神经病。
这一简短的对话无法显示邵芳的明确态度。也可以这么说,截至目前,邵芳并未认真思考过生女儿的问题。使她考虑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她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实。邵芳的生理期至今没有到来。从精神面貌来看,这几天她好像真的有点萎靡不振、昏昏欲睡,还赖床了好几次。李律曾趁机主动请缨代送儿子,全部归于失败是因为儿子极不乐意,吵闹不止。
诸种变化均未引起邵芳的注意。现在,李律和邵芳躺在**。
他又想起了心上的那块石头。他这次对邵芳严正声明,石头正在下坠,如果一不小心掉到右心室的话,那是一定会心肌梗死的。邵芳没好气地说,你胡说八道的时候是不是先掌握点医学知识? 李律对此置若罔闻,他向邵芳提议,是不是一起去做个体检,尤其是B 超。从生理学上讲,成年人从二十七岁开始身体机能就会逐年下降, 而生活环境又是如此糟糕,一年一度的体检绝不能满足现实的需求,单位里多次传出某人身患绝症的消息便是明证。邵芳安静地听着。最后,她白了一眼李律,钻到被窝里去了。
我是认真的。李律觉得自己是在对空气说话。
李律意识到,等待邵芳自己发现怀孕的事实,可能是更为合适的办法。到那时,邵芳势必需要找人商量,自己身为丈夫,当然是不二人选。因此,当下更需要准备的紧迫任务,是如何让邵芳下定决心生下二胎。为此李律专门记了许多笔记,长达十余页,内容涉及天意的安排、违法生育的个案、各种可行的渠道以及对生活带来的诸种好处等。为周密起见,还就和邵芳的对话细节也做了可行性设想。甚至对女儿的户籍问题,李律也有了万全之策,即挂在哥哥李纪的名下。李纪是一个农民,至今还没有法律规定,农民在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后不能种地。在这样一个可谓天衣无缝的计划面前,李律实在很难想象邵芳拒绝的理由。客观来讲,他现在只对时间流动得如此缓慢感到无能为力,私家侦探的状态仍要延续下去。他渐渐发现,邵芳好像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出现的某些变化。有一次,她对着瓶瓶罐罐发了一会儿呆。有一次,她在熄灯之后,偷偷地把手伸向**,不是**,而是在测量着什么。还有一次,她独自站在梳妆台前,拉紧睡衣,上下打量了很长时间,不像是在欣赏体形,更像是在观察腹部。
李律走了进来,故作无心地问道:看你怎么像是有啤酒肚了?
邵芳没有理会李律,而是坦然地松开了睡衣。
不是啤酒肚,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邵芳怔了一下,说,怎么可能呢。你不上网了?
李律说,儿子要打游戏。
邵芳愠怒地说,你怎么可以让儿子玩游戏? 接着走出了房间。
李律无法证实,是不是这次对话提醒了邵芳。她出差了。
出差回来开始推辞应酬,无法推辞也滴酒不沾。邵芳对此在电话里的解释五花八门,明显均为托词。但她也没有向李律说明什么。另一个更为难以启齿的变化是,邵芳拒绝李律近身。无论李律如何央求,邵芳一概采取闭关政策。邵芳还在服用乌鸡白凤丸,这是李律叫儿子翻邵芳的皮包时见到的。李律隐隐感觉到,事态的发展已经掉转了方向。日子依然在一天天过去。他绝望地发现,即使邵芳身上曾经有过某些征兆,那么它们也已经夭折了。一段时日之后,邵芳还精神抖擞地邀请几个曾经的闺密到家里搓麻将。现在看来,邵芳为期一周的行程十分诡秘。如果旅游是公差的题中应有之意,邵芳不至于对旅游的景点都语焉不详,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当然,李律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邵芳会背着自己堕胎。这也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妻子所为之事。他决定,去找一个同学帮忙查一查。他想,只要邵芳口中的出差地和身份证登记地一致,此事就不再追究。他认为自己留给了邵芳最后的机会。
同学对查询身份证登记记录驾轻就熟。邵芳口中的出差地和身份证登记地并无出入。只是李律顺带发现了邵芳另外几次开房的记录。李律的脸色登时煞白,拖动鼠标的手也颤动不已。那个夜晚邵芳的抽泣和肘击非常清晰地闪现在眼前。但是在同学眼里,这样的结局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他接下来冒出的几个字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兄弟,节哀顺变。
别误会,我和邵芳是有去开钟点房的,那样更刺激点。
李律对自己迅速恢复清醒还是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