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在一家药店门口徘徊良久, 最终决定跨步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买了一瓶避孕药和维生素片,并指定国外原装进口。李律坐回到车里。作为两种毫不相干的药品,两者在质地、色泽、形状等各个方面均有不同。他义无反顾地将它们置换过来,接着把换上避孕药的维生素瓶子随手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留在手中的,是换上了维生素片的避孕药瓶子。仔细端详一番之后,李律重新套上包装盒。是的,这是一位从国外回来的朋友送的,作为国际领先的尖端科技产品,经过多次临床试验,证实副作用为零的“避孕药”。尽管据李律所知,邵芳之前从未有过吞服避孕药的经历。当然,只需要做一简单介绍即可。邵芳向来不是一个铺张浪费的女人。他同时做好了另一手准备,就是一旦邵芳发现所吞服的是维生素片而不是避孕药该当如何。姑且不论这一发现的前提只能依靠专业医师或化学解析,李律预备的回答是:菖,不会吧,国外也有假到这个地步的冒牌产品?

相比之下,李律担心的倒不是如何阻止邵芳避孕,而是如何确保她怀上的是一个女儿。他又想到了唐雪秋。一想到唐雪秋会如此热情地给予自己隐秘的帮助,而且这一帮助还是和她所从事的工作直接对抗,李律就感到激动不已。有时候,李律甚至以为,假如唐雪秋撒手不管了,他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都值得怀疑。每季度的明察暗访已经结束,出色的数据颇令各方满意。唐雪秋终于闲了下来。只是潘副主任还时不时到办公室抒发振奋的心情,好像全乡的育龄妇女都和他有关一样。只要潘副主任一到,必定会寻找借口支开李律。潘副主任这个像鬼一样的人不知道,他已经严重干扰了李律重大计划的顺利实施。李律站在走廊上,寻思该如何支走潘副主任。他转身到另一幢办公楼,进入二楼陈主任的办公室。陈主任恰好不在。李律赶紧给潘副主任拨了一个电话,等到他接听电话时,又重重地甩上电话。李律接着朝办公室优哉游哉地走去,果然在途中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潘副主任。

潘主任。李律打了个招呼。

潘副主任没有应声,而是沮丧着脸,疾步上楼而去。

关于生二胎的事情,唐雪秋这个局外人确实保持着足够的热情。唐雪秋的热情很难说是唯恐天下无事的心态作祟。

明察暗访后的懒散还在乡里扩散,几个同事索性到宿舍搓麻将去了。乡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小鸟的啁啾才能打破这份安静。此刻,李律和唐雪秋正在讨论如何确保生下的是个女儿的问题。唐雪秋说到了个人生育史,从不得不两次堕胎开始,附带诅咒了一下她的婆婆,却绝口不提她的丈夫。李律竭力回想那个曾在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最终一无所获。就这一点而言,可以确定唐雪秋的丈夫绝非帅哥之流。唐雪秋侃侃而谈,李律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一漫长的引子仅仅是为一位老中医的出场做铺垫。唐雪秋神神道道地说,这位大山深处的老中医几近神奇,闭目凝神之间,便可对来访者的脉象和病症了然于胸。从六年前顺利生下儿子算起,至今她已为十七个亲朋好友推荐这位老人,成功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只有一个没有生下儿子,但被证实为无法生育。唐雪秋简单的大脑向来喜欢对事物做出夸张的描述,这一点李律早就领教数次。李律先前也曾在网上留意过所谓的中医秘方,然则网络虚虚实实,无从考察其可靠性。他还曾查看到一种变性针的传说,就是即使怀上的是女儿,也可以打上一针变成儿子。这一做法李律是断断不敢尝试的,假如生下了一个不男不女或又男又女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如果没有更为妥当的方式, 尝试一下流传已久的民间偏方也未尝不可,何况那瓶自制的“避孕药”也急于登场亮相了。李律颇为憧憬邵芳安心服用“避孕药”的情形。当然,当岳母大人亲手熬制生女儿的民间偏方时,邵芳所能知道的,也仅仅是几服降火中药而已。就像对吃素一样,岳母大人对中药向来也是情有独钟。

慢点喝,慢点喝,别呛着啦,现在知道老喝酒不好了吧?

李律露出狡黠的笑容。他仿佛可以看到邵芳皱着眉头,大口灌进生女偏方的样子, 不禁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感。坐在对面的唐雪秋的理解是,李律正沉浸于饱含感激的兴奋之中。这一兴奋的情绪立即传染给她,进而延伸至寻访老中医的路上。二人说走就走。唐雪秋坐在李律的车里,已经开始为他该如何报答自己犯愁了。从语气判断,好像任何物质的回馈都是微不足道的。不管李律提出何种饰品或衣物,都没能满足她的胃口,不过招惹了这个女人的一小顿捶打而已。唐雪秋说,李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有这么俗吗?李律实在很难揣测唐雪秋如此兴奋的来由。假如不是出于获取生女偏方的急切心情, 李律倒是很想就此和唐雪秋深究一番。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初以枕头来指代唐雪秋的单身日子。

平心而论,尽管李律现在并不存在内分泌失调的问题,但是他对唐雪秋身体的渴望,几乎没有中断过太长的时间,毕竟思想犯罪并不算是犯罪。

车子在山路上几经辗转之后, 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了下来。李律拎着唐雪秋购买的两袋水果,走进了一个石头垒砌的小村庄。远处稻田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一个背着柴火的佝偻老人从身边走过。道路的两旁散发着牛粪和鸡屎的气息。李律跟在唐雪秋的身后,走向一面覆满青苔和杂草的断壁残垣。低矮的瓦房阴暗而潮湿。当李律跨入那扇老宅门的时候,忽地感到背脊上一阵冰凉。邵芳好像正在背后看着自己。邵芳的目光带着彻骨的寒意。因此,李律感到自己跨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勇气。事情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是的,从现在开始,重大计划的成败将无须过多考量邵芳单方的意愿。行,就行;不行,也得行。作为一个男人,在第三人面前维护好自己的尊严,那是相当重要的。

此后的事实表明,与其说李律见到了一位传说中的老神医,倒不如说是见到了一个告老还乡的算命先生。老人正躺在屋檐下的一张藤制躺椅上闭目养神,和煦的阳光照射在他银灰色的胡子上。他被皱纹掩盖的细小眼睛似乎仍然有着敏锐的洞察力,立即看出李律是一个有事相求的男人。最初李律有些拘束,他弯腰立在老人身边,一味地依照老人的指示,报上八字,摊开左掌。唐雪秋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把矮椅,仰起脸,专注地看着老人不怎么睁开的眼睛。老人捋着胡子,不时点头浅笑,越发显示出他对李律命运的了然于胸。重大计划此刻居然和命运产生关联, 李律不得不表现出几分敬畏, 尽管他并不十分清楚老人口中五行堪舆运行的奥妙,即使对个人命运的走向,也谈不上有多大的兴趣。但李律还是被老人所说他生命中几个柳暗花明的时刻牵引住了。老人郑重地告诉他,当下他恰逢其中的一个。这一结论使李律更加坚定了必胜的信心。唐雪秋始终像一个认真听故事的小女孩一样安静地坐着。李律意外地发现,唐雪秋注视老人的眼神,居然与注视自己时有几分相似。

很长时间,李律都无法切入正题。

他向唐雪秋传递了一个眼色,但唐雪秋却示意他认真听讲。对李律冥冥注定的命运,唐雪秋似乎比李律本人还要关切。李律开起了小差,他发现老人的中堂整洁严正,两把太师椅分立茶桌两侧, 其上悬挂着两幅颇具民国风范的先人遗像。看来,这个孤寡老人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寡老人。

唐雪秋说,周老先生,我们还有一事相求。

老人说,我看这位先生所求的是一包草药吧?

唐雪秋连连说,正是,正是。

老人笑着说,你们自己去取便是。

老人张开手臂,手指指向东厢房,接着又自顾闭目养神了。

东厢房里立着一排很长的中药柜。李律看到门口的柜台上有一块镇尺,镇尺压着一张纸条。李律取出纸条,见到从右到左竖写着几行庄重的魏碑体楷书:熟地, 十五克; 当归, 十克; 川芎, 六克; 炒白芍, 十五克; 女贞子, 十五克; 覆盆子, 十五克; 金樱子, 十五克; 枸杞子, 十五克; 车前子, 十五克;砂仁, 六克; 炙甘草, 六克。

唐雪秋凑近李律说,我说老先生神吧?

李律说,你注意到老人的中堂挂着的遗像了吗?

唐雪秋问,怎么了?

李律说,我好像见过那个人。

唐雪秋说,你可别吓我。

李律说,在市志上有这张照片,哦,对,是周味温先生。

唐雪秋问,他很有名吗?

李律说,是民国时期一个潜心修佛的学者,就像李叔同一样。

唐雪秋问,李叔同是谁?

李律一时语塞,调侃地说,是民国时期一个潜心修佛的学者,就像周味温一样。

李律忐忑而兴奋地抓着一把把草药, 放到秤盘上称重。

忐忑而兴奋, 这种感觉和他当年初为人父的感觉如出一辙,以至于他感到女儿的气息也已经存在于药房中。有那么几个瞬间,李律甚至感到自己正怀抱着一个啼哭的女婴。

从老宅里出来,李律还是充满依恋之情。夕阳西下,使一切都带着暖意。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李律很希望能和唐雪秋安静地牵手逛上一会儿,聊聊生活以及对未来的憧憬。无奈直到走到小车跟前,李律的手连一点尝试的意味都没有表现出来。李律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放慢行车的速度。他遗憾地想,道德之所以还在一个人身上发生效力,只不过是为了证明一个人的怯懦和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