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摄影展吸引了李律。东西部孩子的照片分立展厅两侧,由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李律对此并不感兴趣。吸引他的仅止于那些东部孩子。李律在狭长的展厅游**了很久,决定和摄影师讨论一下价格,购买其中以东部女孩为主题的全部照片。一共十三张。他打算把它们悬挂在客厅和卧房里。不知道是摄影师的爽快还是李律的爽快,一直缺少讨价还价的过程。李律只是要求提早时间,将五天后取货改至两天后取货。他立即买好螺丝钉。遇到的难题是如何处理原先的婚纱照,尽管它们早就被人忽视了存在。李律旋动螺丝刀,一点点松开螺丝钉。是的,婚纱照是以自由落体的方式坠落的,在与墙体和地板的磕磕碰碰中,最终导致玻璃破裂。尽管实际的情况是,玻璃滑到地面居然没有破裂,而是借助螺丝刀的直接发力,咔吧一声,才得以达到需要的效果。两天之后,十三幅女孩的照片如愿进入客厅和卧房。原木色调的实木相框增添了清新的味道。李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燃起一根烟。他打算陪同这些女孩一起,等待邵芳和儿子从岳母家回来。
邵芳和儿子还没有回来。在此后岳母的来电中得知,邵芳晚上加班,而儿子照例睡在岳母家里。李律对此颇为失望,只好在客厅和卧房来回走。他的精力又集中在照片上。照片色彩组合匀称,排列简约大方,他不得不佩服自己良好的艺术感觉。李律设想有朝一日,制作一组儿子和女儿的照片,毫无疑问,整座房子将因此充满温馨和朝气。李律此刻担心的是,邵芳究竟会不会喜欢客厅和卧房的变化。眼下只能确定,邵芳对撤下婚纱照是没有意见的。邵芳问,怎么照片掉下来了?李律说,日子久了,螺丝钉松了。仅此而已,邵芳不再有其他反应。李律走到阳台,又燃起一根烟。他想,假如邵芳能从客厅和卧房的变化中,生发没有女儿的感慨,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如此即可顺势跟进,和邵芳讨论一下独生子女的性格缺陷、风险防范等问题。对此许多专家早有定论。因此李律迅速转到书房,从网上下载打印了一些关于独生子女的评论资料。再三权衡后,李律把这些资料随意地搁在了邵芳的梳妆台上。
邵芳迟迟没有回来。李律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想象,邵芳回家之后的各种反应。按照正常逻辑判断,作为一个至少曾经有一定品位的女人,邵芳显然会报以欣赏的态度,而在评论资料的推波助澜下,进一步触景生情也在情理之中。乐观分析,邵芳坐在梳妆台前,会主动对李律说:李律,要是我们能再生个孩子,该多好。
也可能更为具体:
李律,说真的,我还真想有个女儿。
当然情况也可以更加喜人。邵芳直接爬到**,干脆利落地扑向李律:
李律,我早就看穿你的心思啦! 我们这就造个女儿出来吧!
李律靠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此刻他打算未雨绸缪,为邵芳炖一碗白鸽汤。李律把炖好的白鸽汤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如同完成一次庄严的仪式,他估量着墙上的照片与茶几之间的距离,精心挪动汤碗的位置,使之刚好与两端的照片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接着,他打开客厅里的吸顶灯、筒灯、壁灯、落地灯等全部灯饰,躺到沙发上,静候邵芳回来。
在邵芳的诸种反应中,李律疏漏了一点,就是邵芳也完全可能没有任何反应。邵芳夜半时分才醉醺醺地回来,完全忽视了灯光和香味的存在,直接走进卧房,此后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一股无名之火在心中灼灼燃烧,李律巴望着卧房摇晃着的门,毅然决定,如果今晚邵芳不主动出来召唤一声,自己将一直在沙发上坐到天亮。即使延伸至今后的一段时日也在所不惜。遗憾的是,李律的耐性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自动消解。他走进卧房,发现邵芳根本没有躺在**。
邵芳还在洗浴间里。李律侧耳打探着里边的动静。感觉不出任何擦洗身体的迹象,连淋浴、呕吐或者腹泻的声音都没有。有那么一阵子,李律压制住踹门而入的冲动,对门轻轻地拍了好几下。邵芳就是在李律正式抬脚的瞬间走出来的。
她避开李律的目光,径直躺在**。
李律说,你没事吧?
邵芳说,喝多了,胃疼。
李律说,我给你炖了碗白鸽汤。
邵芳说,很迟了,先睡吧。
邵芳盖上了被子。从当下形势判断,多说无益,白鸽汤更好的去处应该是冰箱,或者是李律的嘴巴。李律靠到**,目光散淡地游移在房间里,突然感到这个房间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是邵芳用的,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是邵芳栽的,紫罗兰色的窗帘是邵芳选的,墙上的液晶电视是邵芳看的,阳台上的摇椅是邵芳躺的。或许,也包括眼前睡着的邵芳,以及睡在岳母家的儿子。好像仅仅是为了确认自己和邵芳的关系,李律猛地发力,整个人压住了邵芳的身体。邵芳没有反抗。邵芳在他的拽动中平躺过来。李律感到邵芳疲倦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他加大了压迫的力度,但邵芳始终缺少身体起伏的呼应,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因此整个过程更像是李律的独角戏,和**相去不远。完事之后,李律简单地冲了一下澡,独自走到阳台。事态的发展令他颇为犯难。如果和邵芳的关系一直僵化下去,重大计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痛定思痛,李律决定主动和邵芳商量一下戒烟的问题,一日递减两根,十日之后绝迹烟坛,甚至当场写下军令状也在所不惜。即使邵芳得寸进尺,错误地提出要自己追求上进,也可以一并答应下来,并在今后多少做出点样子。一切等到生下女儿再说。李律认为,基于父女相亲的原理, 未来的女儿绝不可能像儿子一样被邵芳轻易统一战线,到那时,邵芳势必会被自己独特的父爱所感化,从此走上正确的生活轨道。李律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李律设想中商量一下的情况也未能如愿发生。他回到卧房,发现邵芳正在抽泣。抽泣随着李律的靠近转化成哭泣。怎么了? 李律问。邵芳没有回答。出什么事了? 李律贴近邵芳的身体问。邵芳突然全身抽搐地摆了摆手,一肘击在李律的胸口上。李律不由自主地惨叫了一声。邵芳没有转过身子。这个夜晚就是这么结束的。在此后的几天里,李律都在揣测邵芳哭泣的原因,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无从认定, 即使那一肘击是故意还是过失也不甚明了。
这反而增加了李律每天的烟量,从一包增至两包,戒烟计划就此搁浅。邵芳倒是很快恢复正常,好像哭泣和肘击从未发生一样,还主动对李律更换照片的事情做出了简要评价。
真的没见过像你这样无聊的男人。
李律对此深表失望。在生活方面,邵芳的退化真是相当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