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辗转反侧,一连几日都未能安然入睡。生活里加入一点点焦躁,产生一种紧绷感,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李律认为,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生二胎的可靠方法。他想到了唐雪秋。

李律坐在唐雪秋的对面。唐雪秋正忙着校对计生报表。

李律的注意力集中在唐雪秋的双唇上。双唇饱满红润,富有光泽,透明感强。她下唇的右角、鼻尖的左上角、双眉之间偏右侧,居然有三颗浅浅的小黑痣,这一点李律先前倒未曾发觉。一想到唐雪秋长着一颗小黑痣的嘴唇迟早会说出生育第二胎的方法,他就觉得十分好笑。唐雪秋斜睨了李律一眼,明显带着责备的意味。李律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他正在盘算如何切入正题。第一, 从一个莫须有的亲戚谈起;第二,直接从自己谈起,这显然更为刺激,但是喜忧参半,唐雪秋是选择恪尽职守还是友谊第一,不得而知。李律想到有必要先制造一下氛围。他随手翻着一本杂志,又把头转向单位的大门。

你猜,下一个经过门口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猜是女人。

李律时常和唐雪秋这样漫无目的地打赌, 也不约定赌注。只要一时兴起逮着什么,那么赌注就是什么。如果不出意外,都是唐雪秋胜出。有时候唐雪秋想不出新招式,就会直接在李律身体的某个部位做文章,比如拍拍头,捶一下三角肌,甚或揪几下头发来回味童年时光。唐雪秋先是径自整理着报表,接着貌似无心地抬眼朝窗外瞥了一眼,又过早地流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李律曾经对她做过一项数据统计,就是每日平均经过单位大门的男女比例, 一般都维持在八比二左右,男性八成,女性二成。那我就只好选男的咯? 唐雪秋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无奈全乡人丁稀落,很久都冒不出一个人影。唐雪秋有些扫兴,瞪了李律一眼,又埋头整理报表。最终进入视线的是一群孩子,活蹦乱跳但是衣履不整,有几个还全身沾着泥巴。在李律看来,这一群孩子无异于从天而降的福音。

真想为提高国民素质做点贡献。

唐雪秋“啊”了一声。

要是能让我再生几个孩子,就是对祖国最大的贡献。李律补充说,你是不是也常常为我这样的高智商感到惋惜啊?

唐雪秋咯咯地笑起来,带着嘲谑的味道。李律知道,唐雪秋这样的女人接下去就会牵扯上性功能的问题了。就算你是高智商吧,但是,你说你还能行吗? 你要是想让我给你做检查,就直说。交谈的内容正在朝一个正确的方向阔步前进。李律不急不慢地站起来,摊开双手,走到唐雪秋跟前。唐雪秋流转的眼眸望了一下门口,真的在他裤裆的附近做出了一个抓的动作。李律佯装哇地惨叫了一声,唐雪秋的笑声就更加前赴后继了。

潘副主任这时居然又出现了。潘副主任真的是一个像鬼一样的人。李律不排除,这个当了十几年副职的人,心理存在着那么一点问题。他很想提醒潘副主任,唐雪秋不喜欢闻他身上的狐臭味。

潘副主任说,你这几天上班不太正常吧?

李律说,我老婆的外公去世了。

潘副主任说,那也要请假,现在抓紧下去———他们都已经下去了。

唐雪秋说,那我们要送人情的。

李律说,已经出丧了,本来不打算说的。

李律在潘副主任的逼视中离开了办公室。呼之欲出的正题只好暂时搁置,实在是心有不甘。李律不知道这次集中下村又有什么事,应该和每季度的计生检查有关,但无从考证。

他只好又去村老人亭下象棋。一个悔棋成性的老头一连赢了他好几把,腐烂的门牙几乎啃到了他的脸颊。李律的思维一直停留在方才错失的大好时机上。后来他觉得,办公室毕竟是是非之地,还是请唐雪秋去喝一次茶为好。种种迹象表明,唐雪秋和自己确实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不管终点是不是男女关系,一番情谊是毋庸置疑的。问题是李律从未请唐雪秋喝过茶。不仅寻找喝茶的理由困难,如何向岳母和邵芳交代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如若唐雪秋一口拒绝,更将置于暧昧不清的窘境。李律思忖再三,仍觉得难以妥善安排。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律的担心纯属多余。李律化整为零随口一提,唐雪秋就答应了。她还指定了一家咖啡馆。她说她对这家咖啡馆的血腥玛丽情有独钟。

血腥玛丽是咖啡的名字吗?

真笨,是鸡尾酒哦,很贵的。

出乎预料, 唐雪秋对生二胎的兴趣远超李律想象力所及。这个社会大概包藏着一股潜在的破坏力,只不过更多的人是选择别人出场而已。李律倒是更愿意相信,这正是唐雪秋对自己的一番情谊。李律是在唐雪秋开展工作的途中,单刀直入奔向主题的。最初的不安迅速被唐雪秋的滔滔不绝瓦解。唐雪秋很快罗列出几种生二胎的可行途径。比如,证明第一胎患有某种严重疾病,这就是大多数生二胎的人采用的方法。李律立即予以否定。诅咒自己的后代身患重症,绝非君子所为,并且顺利从医院拿到子女脑残或者肾亏的证明,他也不具备这一能力。唐雪秋接着又罗列了一批其他的途径,比如摔伤、病重、代用亲戚姓名、假离婚等。各种途径都需要事先与邵芳商议妥当,并且至少需要四个月的假期。唐雪秋兀自沉下脸。李律不确定是什么原因。或许同样是性功能,在办公室或咖啡馆这样不同的场合,效果就大相径庭。唐雪秋的眼睛从此躲躲闪闪,好像李律随时会发动攻击一样,这使他本来前倾的身子(以示认真倾听)不得不后仰靠向沙发背。沙发柔软的弹性提示李律瞄了一眼唐雪秋的胸部。唐雪秋穿一件束身格子衬衣, 胸口开出的扣子露出一道诱人的乳沟,极易联想到唐雪秋丰润的**。唐雪秋今晚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总之和平时肯定不太一样。

李律说,这里的沙发稀松了点,质量不太好。

唐雪秋说,咖啡馆的东西都不好的,光样子好看。

李律说,不过音乐还可以。

唐雪秋说,我都没听过呢。

李律说,莫扎特的音乐,比较沉稳。来一杯血腥玛丽吗?

唐雪秋说,呵,跟你开玩笑呢!

李律知道,很多时候,唐雪秋都是这样憧憬地看着自己。

他也很喜欢这样一种感觉。当然,如果对象换成邵芳,此刻可以手脚并用,感觉一定会更加舒服。他也很久没有和邵芳一起在咖啡馆里坐坐了。不知道邵芳现在在干什么? 李律走在通往厕所的走廊上。这个咖啡馆大部分包间里的人都在喝酒。走廊里散发着腐臭的烟酒气息。李律感到自己听到了邵芳的声音。是的,是邵芳的声音。邵芳正在喝酒。邵芳是喝得越来越疯了。邵芳都站到沙发上,张大嘴巴咕噜咕噜吹起瓶来了。有许多双贪婪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邵芳,盯着邵芳一马平川的**,嘴角流出了像他们儿子一样的哈喇子。李律很想任意推开某个包间的门,揪出邵芳,训斥一通。邵芳最近确实是太不像话了。李律站在小便池前,排泄带来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愉悦感。

现在,他觉得有必要梳理一下,如果真的训斥邵芳,自己该如何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