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躺在**。时间是上午七点四十分。邵芳已经出去了。邵芳正在送儿子去幼儿园的路上,或者已经到了。按照惯例,李律将在二十分钟后起床洗漱,接着打的去单位。邵芳会把小车停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因此李律只要机械地走上几步就够了。这一短暂的路程会让他遇到一些熟人,老同学、原来的同事或者同批的同事。这是邵芳的安排。有时候,李律觉得有了一辆小车反而使生活变得更加复杂。李律仍然躺在**,点上一根烟。他把剩下的六根烟都掏了出来,用烟盒充当烟灰缸。思绪在缭绕的烟雾中散开。事情迟早要付诸行动,但是真的落实到具体的某一天, 具体的某个时辰———比如今天,现在,此刻,李律还是觉得心理准备不足。有几片细碎的烟灰落在被子上。李律噘着嘴吹了又吹。他沿着烟灰散落的方向又盯牢地面,打湿食指沾上一片烟灰,接着用拇指搓了两下。李律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紧张过头,他是多么害怕触动邵芳的脾气! 他长舒了口气,从**一跃而起,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把烟盒抛向远处。

李律决定,旷工半天,当然一天也无所谓。窗外是雾气弥漫的阴沉,仿佛使书房也染上了一层灰。李律坐到电脑前,发愣于界面的一片蔚蓝和草绿。以往,李律通常每个晚上都要占用电脑两三个小时,倒不是为了上网,而是这一打发时间的方式比较隐晦,也算是对邵芳的一个交代。他直了直腰板,又燃上一根烟,表情异常肃穆。搜索页面在散开的烟圈中弹开。搜索栏里迅速跳出“生女技巧”四个宋体字。李律没有急于点击搜索的提示框,而是站起来,仔细端详刚刚打出的几个字。仿佛是在等待摄影机完成一个重要的特写镜头,抽烟的动作也变得异常缓慢。李律认为,作为一项重大计划付诸行动的开端,加强一下记忆是必要的。

整个上午倏忽而去, 就像窗外的雾气不知在何时散开。

李律的情绪在搜索中逐渐亢奋,最终使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泛出一层白光。他的脑海中闪烁着酸碱值、性**、排卵日等词汇以及一张清宫生男生女预算表,诸种烦琐的技术流程均显麻烦,一概排除在采纳范围之外。无论如何,**都不应沦为一项机械运动,即使邵芳的身体已不复当年的吸引力。李律倒是对酸性食物颇感兴趣,原因是这些酸性食物和他的肉食偏爱基本相称。我应该每天自己来做晚饭。李律想。李律现在的晚饭一般是在岳母家解决的。岳母这位虔诚的佛教徒历来提倡素食。或许邵芳就是因为缺少肉食的热量才变得冷冰冰的。这使他更加坚定了亲自掌勺的决心。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邵芳曾经也是对自己的厨艺鼓励有加的。是的,我应该每天自己来做晚饭了。李律强调说。接着他匆匆洗漱完毕,向菜市场赶去。

中午,李律简单地吃了一碗方便面,上床睡了一个长觉。

下午四时一刻,他起床烧饭。除了最初忙中出乱,总体而言,炒菜的过程还算是稳健。学会游泳的人,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游泳啊。李律感叹道。最后时刻,他还哼起了一段小曲。

他把保鲜膜敷在热气腾腾的菜肴上,准备打电话给邵芳。立刻中断是因为他想起小车一直停在单位, 如果邵芳速度偏快,就有可能知道自己没去上班的事实。因此李律在打的到单位之后,才拨通了邵芳的手机。邵芳正在忙碌的样子,“哦”

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李律坐在车里,打量着来来去去的行人和车辆,揣测邵芳刚才是否听清楚了自己的话。生活的惯性即将被打破,李律突然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此刻他觉得有必要补发一条短信,以向邵芳确认已经亲自做了晚饭的事实。邵芳没有回复。直到门口只剩下李律一辆孤零零的小车,邵芳才姗姗来迟,一脸疲惫地坐进车里。

邵芳闭着眼睛说,你没有去把儿子接过来?

李律说,妈接了,在妈那儿。

邵芳说,也好,反正晚上我还有事。

邵芳好像觉得李律做饭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或者她压根就不清楚每天的晚饭是怎么解决的。邵芳匆匆地搛菜、吃饭,慵懒的表情和迅捷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李律呆呆地看着邵芳,看她嚅动的嘴巴、晃动的筷子、闪着荧光的指甲以及黯淡的目光。李律尽量放慢吃饭的速度。他给邵芳搛了一块红烧肉。邵芳顺势搅拌到饭里,合着饭一口嚼了进去。李律也搛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慢慢嚼起来。味道确实好多了。李律说。邵芳瞥了李律一眼。邵芳是越来越懒于配合了。

沉默的状态需要被打破,但究竟以何种方式打破,李律一时还不是很清楚。整个晚饭的进程和预期渐行渐远。李律望了望窗外,傍晚的天空又被浓重的雾气遮得朦朦胧胧。

邵芳放下碗筷,抹了抹嘴。李律感到邵芳正看着自己,于是抬起了眼。

邵芳说,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李律点了点头,说,而且非常重大。

邵芳说,一定要避开我妈,对吧?

李律愕然。邵芳温和地笑着,这种气氛下的温和反而显得十分乖戾。精心准备的开场就这样在误解中无疾而终。邵芳出去了。邵芳不会留给李律解释的机会,这就是智商高最要命的地方。看来改善饮食习惯的路是走不通的,重大计划在实施的第一步就遭受挫折,李律暗忖看来还是安心在岳母家吃饭比较好。何况即使一切顺利,自己究竟有耐性掌勺多久,也确实是个疑问。李律对岳母没有丝毫意见,甚至包括她的素菜。老人还会经常在李律面前絮叨邵芳的不是,让李律多谦让一点。邵芳这段时间是越来越忙碌了,直至儿子也在岳母家留宿了好几夜。大多数时候,只有老人、李律、儿子三个人在一起吃饭。邵芳行色匆忙地出现或消失,反倒会打乱三个人既定的生活节奏。不知道她究竟在忙什么。最近几天晚上,邵芳时常带着一股浓重的酒味回家,冲过澡后也迟迟不能散去。事态的发展颇为严重。从目前的情况看,李律认为自己连**的权利都很难保证,更别提制造女儿。邵芳躺到**就闭上眼睛了,李律存在与否无关紧要。即使他有意识地推一推邵芳,她也不会搭理什么。当然,邵芳偶尔也会搭理一下。邵芳掀开被褥,嚷嚷道:

李律,你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