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的单位在一个偏远的乡镇, 离城区大约三十公里。

李律需要每天往返于这段路程。他曾经下定决心绘制一张过境路线图。这张路线图将由公路和山路两个部分组成。绘制失败是因为思绪经常被漫无边际的臆想打断,因此即使往返多年,李律仍然对沿途的风景不甚清楚,就像对工作一样。李律通常在上午九点抵达所在的单位。单位的门口有两棵大樟树,两座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一前一后分立,墙壁青砖**,地面的抛光砖则油光滑亮。李律现在有了一辆小车。小车通常停靠在门口的溪流边。溪流里的垃圾是越积越多。李律需要面对溪流做最后一番沉思,才会慢悠悠地朝办公室走去。

李律很少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每天合计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另一间办公室是更习惯的去处,那里有本单位唯一的少妇唐雪秋。大部分男同胞都这么认为,和唐雪秋说话是一种难得的感官乐趣。不仅是视觉上的,还有听觉上的,有时也有触觉上的, 那就需要制造一个和唐雪秋有关的精辟玩笑。

唐雪秋会捏着拳头冲上来,连续捶打玩笑的制造者,范围一般控制在三角肌、肱肌一带,以保证捶打点牢靠受力。李律就是频繁遭受唐雪秋捶打的那个人。李律觉得像唐雪秋这样俗得可人的女人,似乎只有他的生活态度才能与之般配,无奈的是,他已经结婚了。李律曾经设想和唐雪秋制造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一定比和邵芳的更有意思。为此他特意下载了一张哈佛大学的智商测试表,毕竟据说后代的智商百分之七十由女方决定,绝不可鲁莽行事。结果唐雪秋即使超时,也只能拿到八十三分,而邵芳在勉为其难的情况下,也轻松拿到了一百二十九分。李律遗憾地发现,智商和趣味在女人的身上是互相排斥的。于是唐雪秋的价值只好更多地体现在计生顾问的身份上。李律很想从唐雪秋那里探知生育第二胎的各种可行渠道。他需要在各种可行性中,寻找到一条最为保险的渠道。

除了唐雪秋的办公室之外,李律还要经常下村。从单位到村,从村到单位,基本构成了李律两点一线的乡镇生活。在他和邵芳没有结婚的时候,生活则是三点式的,需要加入宿舍这个点。李律正是在那时和住在隔壁宿舍的唐雪秋渐渐熟络起来。是的,就是从那时开始。有许多个夜晚,李律还是有赖于对唐雪秋的臆想才能安然入睡。他想象着如何剥落她的衣服,如何抚摸和亲吻她的胴体,以及倾听她局促的喘息声。

当然这份臆想仅仅是为了平衡内分泌失调的大脑,而且对象也不仅限于唐雪秋一人。唐雪秋是那样一个天生的农村工作者,和李律当初的追求相去甚远。她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取许多机密的消息,比如谁家没有放环,谁家没有结扎,谁家孕检造假等。这样的人应该是许多农村妇女的天敌,但问题是所有的农村妇女都对唐雪秋礼貌有加,就像唐雪秋对待她们一样。她好像是本乡所有农村妇女的亲戚,关系如表妹、侄女、孙侄女等不一而足。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律还谈不上认识哪位农村妇女。他倒是认识一些老人。在大部分下村的时间里,李律都是躲在村老人亭里和他们下象棋。

这个早晨李律又朝单位办公室走去。阴沉的天色使走廊显得更为狭窄。身后的廊灯折射出李律的影子。李律试图踩住影子的头,无奈每踏出一步,影子也会前倾一步。保持影子不动需要维持身体的直立状态,而这时双腿则无法着地。李律发现,只有上身后仰(使影子退到脚跟)的方式才能勉强够得到头。他觉得有必要以此测试一下唐雪秋,也许未经指点,她永远踩不到头也说不定。唐雪秋没有给自己踩头的机会。

她看到李律,就把他强行拽了进来,指使他看桌上摊开的一沓报表。长期以来,唐雪秋好像都在为李律的斗志跟自己赌气,她总是不择手段地努力感化李律,以使他成为一名同自己一样的专业的工作者。她一直处在挫败的状态,因此拽人的力度越来越大,脸色也越来越差。李律一脸无辜地看着唐雪秋。报表的数字他从未逃出过倒数第三名,招惹唐雪秋的当然不仅仅是报表的问题。

唐雪秋说,那个谈话对象又跑了。你还不知道吧?

李律愣了一下,又一脸无辜地看着唐雪秋。

唐雪秋说,不是叫你死盯着吗?

李律低下头,回想唐雪秋什么时候说过死盯,死盯谁。他借助象棋的圆想到一张胖嘟嘟的圆脸。

唐雪秋说,你就不能上进一点吗?

唐雪秋意犹未尽地揪住了李律的耳朵。这一动作如此出其不意,以至于唐雪秋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食指和拇指在瞬间僵直,即使松开后还停滞在李律的耳际。直到潘副主任进来他们才清醒过来。唐雪秋迅速缩回手。

潘副主任说,晚上集中行动的事,通知好了吧?

唐雪秋说,都通知了。

潘副主任瞟了一眼李律,示意他出去。李律出去之后,绕到院子前,透过窗户窥视办公室里的情况。潘副主任正弓着身子站在唐雪秋身后, 一只手程序地在一张报表上指指画画。他的胸腹完整地贴在唐雪秋的背上。李律义无反顾地走到窗口前,敲了两下玻璃。潘副主任立即挪开身体。

唐雪秋,我没带笔,你拿支笔给我。

唐雪秋,这支笔太细,你给我换支粗的。

这次集中行动就和那张胖嘟嘟的圆脸有关。据消息,圆脸暂时躲在市区的姑妈家里,但地点随时可能转移。在每次集中行动中,李律唯一的任务就是守后门,不管是不是他的工作对象。李律通常是怀揣一瓶矿泉水,坐在房子后门的台阶上抽烟。周围一片静寂,只有昏黄的路灯陪伴着他。偶尔,李律也会和地上的影子聊上几句, 更多的时候则是静候盘碗、电器、玻璃破裂的声响,接着他会听到女人嘤嘤呜呜或者骂骂咧咧的声音。李律时常悬着一颗心等待女人声音的到来。一旦女人的声音传进耳际,他就会如释重负地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当然,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摔盘碗的事情也被上级三令五申所禁止。现在李律也无心关注里边的动态了。因此女人的哭声经常是突然闯进他的耳朵。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李律站了起来。他又看见了圆脸。圆脸从人缝中透出来,腆着肚子张望着。同事们的庆功声湮没了圆脸的呜咽声。李律看见潘副主任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径直钻入那辆豪华商务车(乡镇有限的公车通常是领导专用)的副驾驶座。与往常不同的是,李律也跟着钻入了豪华商务车。他在上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

李律的前前后后簇拥着七八个同事,他们的声音由小及大,越发激动,原因是对昨夜一局麻将的出牌分歧颇多。圆脸坐在李律的右边。李律剥离各种声音的侵扰,使自己沉浸在圆脸的呜咽声中。整辆车上只有圆脸和李律一语不发。因此有那么一阵子,李律错误地以为他和圆脸是一伙的。错觉的清醒伴随着心跳的加速。他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圆脸。不,是邵芳。如果不幸和执着并存的话,也许有一天,邵芳也会像现在一样坐在自己的身边,目的地是市医院,或者是乡指导站,一切依照邵芳肚子的大小而定。李律观察了一下半开的车窗,窗外霓虹闪烁,有几辆小车疾驰而过。带着邵芳跳跃式的逃离显然是不可能的。李律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同事的身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失望地闭上眼睛。他的眼前浮现出唐雪秋的面容。他确定,只有这个最危险的人物才有可能真正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