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律想要一个女儿。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萦绕了很久,后来变成一块长在心上的石头。李律可以用手指测量出石头的位置,在右心房和肺静脉之间。他感觉得到它僵硬的质地。以前,李律和邵芳没有离婚的时候,会一本正经地把位置指给她看。邵芳爱搭不理的样子,他通常理解为,此人对心脏的结构不太了解。因此有一天晚上,李律特意下载了一张彩色的心脏平面图。你看,就在这个位置。李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从胸骨柄的末端开始,以一厘米左右的宽度丈量着向心脏的方向探步前进。接着,他的中指终于按住了一个位置。李律相对笨拙的左手试图告诉邵芳自己所指在彩图上的确切位置。但是邵芳掀开彩图,从**坐了起来。邵芳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生活情趣的女人。李律感到自己心上的石头咯噔了一下。他说,石头正在下坠,如果真的掉进右心室的话,那我一定会心肌梗死的。邵芳蜷着身子,从他身上翻了过去。进入李律视线的有一条较平坦的乳沟,两半片摇晃的**,最后是一个不怎么饱满的屁股。邵芳一只手支在**,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小床。那里睡着他们四岁的儿子。邵芳拉了拉**的被褥,手指在儿子的鼻尖上划了一划。李律看到她的侧脸浮现出一丝调皮的笑容。
你知道心肌梗死意味着什么吗?
邵芳用紧皱的眉头回答了李律的问题。邵芳回过身子,推了推李律,示意他睡到里边去。邵芳细长的指尖不小心从李律的臂膀滑向他的胸部。不,是心脏。李律咝了一声,右手赶紧护住心脏的位置。在邵芳钻进被窝后,他又咝了一声。可是邵芳已经闭上眼睛了。李律巴望着邵芳的长发、耳垂、鼻子、嘴唇以及两颊若隐若现的乌星,接着伸手关灯。李律并无睡意,有一根乖戾的神经正在驱使他把萦绕心头的计划和盘托出。是的,就在今晚,没有商量的余地。李律采取迂回之术,反复在右侧卧、左侧卧、仰卧和俯卧中变换睡姿。他想,只要邵芳有兴致和自己搭讪,问题就有可能延展到想要的方向。有一缕缕凉飕飕的风钻入两具身体的空隙。邵芳卷起被褥,尽量让背贴上去。邵芳是不是忘了她是长了嘴巴的,还是又在对自己噤声? 李律开灯,起身从电视柜里掏出照相机。
邵芳,你说要是现在我右侧卧睡着了,明天醒来会是什么姿势?
李律发现邵芳闭着的眼睑动了一下,他接着说:你现在给我拍张照,等明天醒来的时候,你再给我拍一张……
邵芳动了一下的眼睑又不动了。李律俯下身子,整个人沉到邵芳的身上,凑近她的脸说:那样我就知道自己的睡相了。
邵芳把整个头埋到被褥下。因此李律够到的,其实是被褥隆起的褶皱。邵芳既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李律的身体一下子干瘪下来,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贴着邵芳。是否自动飘走让李律颇为犯难,维持局面成了无可奈何的选择。但是如果邵芳一直不做反应,无疑会加重颜面扫地的后果。李律撑起身子,临时迸发出做俯卧撑的念头。在邵芳的身上一连做了好几个不太标准的俯卧撑,才回到被窝。李律原本想为邵芳拍几张入睡睡姿照,作为今后的交换条件,但同时又把照相机搁到梳妆台上。自从有了儿子以来,李律就对自己睡在哪边失去了主导权。一切遵照邵芳的意愿。也就是,在某一特定时刻,邵芳是觉得护肤更重要,还是疼爱儿子更重要。更多的时候是邵芳想两者兼得,李律就要在中途更换位置。就像今晚一样。李律看着熟睡中的儿子。他的嘴角又流出了哈喇子。到目前为止,这个孩子还看不出多少李律的遗传基因,从额头一直向下,除了那根东西之外。当然,那根东西也代表不了什么。李律想要一个女儿。李律对自己强调说,是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李律关灯,又旋即起床,接着摸索着漆黑的空气走到阳台。外面灯火通明。李律靠在阳台上,燃起一根烟,对这种怡然自得的状态颇为受用。对于如何向邵芳坦白的问题,李律思忖良久。他推测出邵芳可能出现的几种反应。第一,欣然接受,共同努力。这仅仅是美好的向往,可能性近于零。第二,心怀忐忑,措手不及。可能性也近于零。种种迹象表明,邵芳正在朝女强人大步前进, 尽管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我应该提醒提醒她。李律想。尤其是凡事多听听我的意见。李律弹了弹烟灰,准备顺便测试一下烟灰在下坠过程中,会于何时离开自己的视线。测试失败是因为他的思维在瞬间发生了转移。他想到邵芳可能产生的第三种反应:大发雷霆,断然拒绝。这一令人绝望的结果倒是更符合逻辑。无论李律以何种方式切入正题, 看到的都是邵芳怒火中烧的样子,而且她的脸越拉越近,几乎可以闻到一股唾沫的味道。李律认为,自己之所以担心有余,并不关乎男人的尊严问题。而是,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需要用到邵芳的肚子。可不可以借用别人的肚子? 李律立即予以否定,自己非但无力承担其中的道德风险,而且单就个人魅力而言,势必带来的巨额费用问题也没法解决。除此之外,邵芳也可能产生第四种反应:一笑置之,不置可否。这种反应虽然较之第三种为好,说明邵芳对生二胎并不反感,可一旦涉及实质层面的运作,排斥情绪更有可能逐渐增加,因此毫无意义。那么,是不是有另外一种途径,让邵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怀孕呢? 余下的事情则走一步算一步。李律吐出一口烟,让烟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浓重的圆圈,接着对着皓皓明月,自信地点了点头。
李律蹑手蹑脚回到卧房。邵芳大概已经睡着了,眼前呈现着她模糊的面容。即使模糊,邵芳的面容仍是如此清纯,散发出一股书卷气。李律想,假如这样端视邵芳的是自己之外的其他男人,产生一片浮想几乎是肯定的,尽管她身体内部的构造与生产前已不能同日而语。李律在邵芳露出的额前轻吻了一下。仿佛有一缕淡淡的青果味进入他的鼻子。这颇有意味的一吻让邵芳在蒙眬中睁开了眼睛。邵芳没能制止住微笑,尽管这温婉的微笑倏忽消失。邵芳的声音随后响了起来,语气是软是硬无从判断。
邵芳说,刚才出去抽了几根?
李律说,三根。
邵芳说,那先去刷牙,最好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