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跑,我又进入了张宛的叠墅小区。
因为无法判定张宛房子的确切位置,我只能等待张宛出来带路。这就涉及一个问题,假如再次遭遇遛狗的女人,我必须在她发现我之前避开她,这让我在小区的举动显得鬼鬼祟祟。张宛迟迟没有出现———后来我才知道,她和我一样,也是从外面进来的。我置身隐蔽,致使二人的碰面费了一番周折。
在一片小树林里,张宛带着徕卡相机朝我走来,我也带着徕卡相机朝她走去。如上所述,我胸前的相机之前一直封存在我老家的仓库里。昨日张宛离开之后,我们一家人回了一趟老家, 给我的爸爸妈妈送去了几袋从杭州带回的西湖藕粉,顺便蹭了一顿晚饭。我正是在那时趁隙溜进仓库,找到了这台久违的相机。虽然在见到张宛时仍没来得及充电,毕竟形式上已经如愿了。
我和张宛相视而笑。我们开始在小区里散步,彼此保持着必要的矜持,目光状态大致如下:时而正视前方,时而低头看地,时而侧视———我走在左边,在左侧,张宛走在右边,在右侧,左右皆有花木依傍。拐了一个弯,我感到张宛的房子就在前面了。这种感觉如此奇妙,只有张宛在我身边时才会发生。房子的外墙看不出什么变化,窗户和窗帘紧闭,仿佛包裹着一个幽远的世界。此时传来的狗叫声让我全身哆嗦了一下,我躲在张宛身前四下张望,没有发现狗的踪迹。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狗了?
呃……是它叫得太突然。你没睡在家里吗?
这里太久没打扫了。
我“哦”了一声,揣测太久是多久。
有十年了吧。我从未回过这座房子。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
是吗?
我有些震惊,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一起走到门口。
十年前的那天早上我穿着防水服从这里出来,没想到十年后才会再进去。对于一座房子而言,是不是可以视为时间停滞了十年? 如若如此,房子的时间将在大门打开时重新启动,那么,它对我和张宛的接纳应该和十年前无异。
我想起来,你有很多东西留在这里,可以带回去。
我的身材日渐发福,衣裤之类肯定没用,牙具毛巾可以忽略,只剩下日记。很难想象在我和周芹的家里,会突然多出一大沓日记。
我说,那些东西你随便处理,无所谓的。
此时大门打开了。
你先站在门口,别进来。张宛端起相机说。
我缩回脚,看着张宛走进大门,接着转身,俯首,拍下自己留在地板上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气味,张宛的脚印异常清晰,像是一个雕塑模子。玄关上的一盘绿植干枯得不辨其形,陆元敏的旧上海照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张宛对着玄关咔嚓了一声。她背朝着我,离我最近的是她撅起的屁股。
我终于得到允许,走进房子。我跟在张宛身后,犹豫着是否也举起相机,又担心张宛识破相机没电的真相,毕竟它不能发出咔嚓的声响。张宛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她的目光和相机一起,一直聚焦在尘封多年的事物上。干枯的绿植,原木大书柜,摄影集,靠着书柜的卢广照片,照片下的一堆老鼠屎,以及四人位大沙发。大沙发的扶手上,悬着一条蓝色牛仔裤,看大小是我留下的。
啊,这是我的裤子。我说。
张宛把我和牛仔裤一并收入镜头。这样看来,还是没有存在感为好。
她回避了书柜对面的那一堵墙。那是被河流照片占据的一堵墙,其中四张对齐悬挂,还有三张斜靠在墙角。我看着它们,看着那两个比现在年轻十岁的身体,看着凝固的河流和流逝的时光。显然,我之前并未意识到,我和张宛都苍老了不少。
张宛指引我上二楼。
好好想想,别把东西落下了。
楼道拐弯处的天花板沾满霉滓, 邻近的墙纸也发霉了,有一张下垂的墙纸露出更深更黑的霉滓。在二楼过道,我看见了木船模型,生锈的船锚搁在船身里。张宛俯身,拍下了一张船锚特写。
接着,我们走进当年同居的房间。
我一眼就看到那张一起睡过的床、那条一起盖过的被子,被子上堆着几片坠落的漆料。我看着被子起伏的褶皱,右边平整,是张宛躺过的地方,左边隆起如狗窝,是我躺过的。
我仿佛看到那天早上,我从“狗窝”里钻出进入卫生间的情形,我在马桶上坐了很长时间,直至双脚发麻。我伸手抚了抚被子,黏黏的。可想而知,曾经有成千上万的螨虫在此建立巨大的王朝,最后集体死于饥饿。
床头柜上斜放着一本笔记本, 想必是诸多日记中的一本。另外的,一定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没有去看日记。我回过头,打量对面的照片墙,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白照片,穿插在黑白照片中的彩色照片,以及我们拍下的鸭子和被认为是鸭子的我们。
张宛依然只是举着相机。她的大半张脸被相机遮住,使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我是在她放下相机的时候说话的。我想我们总得说点什么吧。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罗兰·巴特说,通过摄影,我们进入了平淡的死亡。
所有的照片都是死亡的象征。
摄影理论的话题非我所长,我立即改口问,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张宛说,不知道。
还会一直拍下去吗?
会吧,习惯了。
很抱歉,昨天让你来我家里。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本来就想看看你现在的生活。
我怔了一怔,拾起床头柜上的日记,掸了掸落在上面的灰尘,又从抽屉里取出剩余的日记。它们唯一的去处也就是老家的仓库了。显然,周芹不能看到这些日记。
张宛:再想想,还有没有东西落了。
我:肯定没了。
张宛:那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拍些照片。
我:我陪着你吧?
张宛:不,不用。我一个人会更好。
我:要不我出去等你? 一起去哪里坐坐,去“一撮毛”?
张宛:我可能还要很久。
我:没事,我在下面等。
张宛:以后再说吧。
我停在原地,如果此时离开,我不觉得我和张宛还有以后。有一个问题,曾经在我心里萦绕很久,在张宛来我家的时候,又冒了上来。我想把握最后的机会。
你是不是很喜欢朱小叨?
你孩子很可爱啊。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那时候,我们是不是有过孩子?
张宛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举起了她的相机。
她对着房间一阵猛拍。
我也许是冲昏了头脑。就这样,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张宛的房子。在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熟悉的红色小车停在门口,接着周芹从小车里走了下来。
一个小时十七分钟,朱盾,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我抱着一摞日记,镇定地朝周芹走去。
先上车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