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张宛来我家还有将近五个小时,三百分钟,一万八千秒,相当于数一万八千下。回到家后我就坐到沙发上,一边转换电视频道,一边默数数字,很快就乱了。当时周芹一反常态,既没有打扫房子,也没有陪朱小叨,而是靠在沙发椅上翻一本家政学的书。朱小叨在房间里玩仓鼠,一听到电视机声响就跑出来抢遥控器,我们父子二人互不相让,争吵旋即上升为武斗。周芹对此视而不见,我疑心她正在思考和张宛未来的对话。既然缺少观众,父子二人又达成一致,关掉电视,一起玩游戏。我和朱小叨玩了好几个游戏,木头人、飞行棋、捉迷藏等,还充当怪兽多次被他击毙。后来,我又让他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假如中间不出差错,他将得到一盒冰激凌。

如果数对一百次,就能得到一百盒冰激凌。

耶!

我从未对朱小叨保持如此绵长的耐心。不过,那时确实只需差不多数一万下,张宛就会来了。但朱小叨低估了难度,连续十几次都没能挑战成功, 一到吃饭时间就开始耍赖,对此周芹还是冷眼旁观。这一做法显然有失理智,让张宛看到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生活实况,才是周芹该有的初衷啊。午饭过后,我问周芹是否收拾一下客厅,准备一点水果,周芹依旧爱搭不理。我不得不自行决定,叫了两份水果外卖,以尽待客之道。骑手送达的时候,周芹说,这回很讲究嘛,接着去卫生间梳妆打扮了。说真的,当时无论是周芹还是张宛,都让我感到无比煎熬。

张宛是直接按下我家门铃的,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来分钟。她穿得很随意,一件纯白文化衫加一条天蓝牛仔裤,看不出是否化了妆,胸前挂着徕卡M10 相机,手上拎着一个橙黄色大纸袋,一看便知是玩具。张宛朝我微微一笑,她或许已经看到坐在大沙发上的周芹,但目光依旧在寻找什么。朱小叨从房间里蹿出来,手中多了一根金箍棒。

你孩子叫什么?

小叨,朱小叨,唠叨的叨。

小叨,认得阿姨吗? 看阿姨送给你的小礼物。

一看到张宛,朱小叨又认生起来,怯怯地躲在我身后。一边是张宛倾着身子递袋子,一边是朱小叨推着我的屁股够袋子,这使我和张宛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我连忙替朱小叨接过袋子。这时,周芹终于以一个女主人应有的端庄仪态起身了。

张老师来了啊,还让张老师破费,这怎么好意思? 快请坐。朱盾,去泡茶。

张宛可能对老师的称谓不太适应,朝周芹看了看,又把目光落在朱小叨身上。我能参观参观你们家吗? 她问得很小心,不知道是在问谁,也没征得谁的同意,就径自移步打量了。我的家不算宽敞,装修也很简陋,墙壁上没有一幅艺术品,连我当年拍的照片也没有。因为一次电脑维修,我丢失了所有照片。张宛走到餐厅,我们相视一笑。

很抱歉,让你来我家,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心里说。

我把新沏的茶递给张宛,和她一起走出餐厅。为免周芹不悦,在接近客厅时我加快了脚步。

张老师,不瞒你说,我跟朱盾结婚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来我们家的女同学。

张宛尴尬地笑了一下,双手捧着茶杯,坐在小沙发上。我绕过茶几,坐在大沙发的另一端。看来,周芹对座位也是有讲究的。

张老师是不是很少回来,都未见过?

唔……张宛犹豫了一下。

太忙啦? 周芹追问道。

怎么说呢,确实很少回来。这次家里出了些状况,就回来一趟。

跟你爸有关? 我问。

怎么说呢,也不全是,我想把这里的房子卖了。

卖了?

嗯。

干吗卖了?

确实有需要钱的地方。

现在摄影师不是很挣钱的嘛。周芹抢在我之前把话接了过去。

我的不挣钱。张宛正色说,把脸朝向我,那座房子有很多年没去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恐怕我都找不着那座房子了。

此后张宛对我们提起她今天早上走过了许多地方。这几年本城变化很大,新城尤大。当年张宛在新城遇见最多的是鸭子,现在不会再遇见一只。事实上,我现在就住在当年鸭棚的上空。也许不久之前,张宛就在当年鸭棚的附近徘徊。如若如此,她的目光一定曾停在我家的大楼,甚至掠过我家的窗台,而我在陪朱小叨玩耍之时,也曾多次将目光投向窗台。也就是说,假如目光是一道实线,二者早就在窗台的半空打结多次。直到走进老城才唤起她的些许记忆: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一面专门张贴布告的宣传栏、一条石板老街、一家开在过道的牛肉面馆以及一家叫“一撮毛”的小酒馆,都是当年二人常去的地方。她没有找到碧水湾,碧水湾已经变成幼儿培训机构。她就是在幼儿培训机构的边上,看到一家儿童玩具店,买了一套乐高积木。

小叨多大了? 张宛问。

七岁。我说。

六周岁三个月。周芹补充说,再过个把月就读小学了。

真可爱。长得很像朱盾。

是吗? 都说像我多一点啊。

张宛目光飘移,像是在找朱小叨。朱小叨已经回房搭乐高去了。这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张宛总不至于是来找朱小叨的。相比之下,周芹比我谈兴更浓,她问了张宛一些问题,诸如有没有恋爱、想不想结婚、要不要孩子之类,见张宛支支吾吾,索性阐发了一通自己的看法,其语重心长颇有大姐风范,且隐隐透出乐于做媒的诚意。其间,我和张宛有过几次极为短暂的眼神交流,我主要传达的是无奈,张宛想传达什么,我不是很清楚,看起来好像并不介意周芹说三道四。周芹把一套结婚生子的逻辑掏完后,又回到摄影上,她确实是有备而来,和张宛之间形成一种矛攻盾守的阵势,而我则沦为看客。张宛对她说,她拍照只是旅行之便,所以不挣钱。这显然是言不由衷的。当年我以为张宛拍照是追求理想,她要成为一名摄影家,现在看来,更可能只是一种情感的需要,她会在拍鸭子的时候成为鸭子, 她会在拍河流的时候成为河流,她会不知不觉地成为她拍下的景象和人物,她在感知它们的爱与痛的同时又将它们转变成自己的爱与痛, 这样一来,反倒对现实生活麻木了。周芹听到旅行就来了劲,她对张宛口中的西部深感好奇,又很快迁怒于我。

我们现在去的最远的地方还是上海, 连北京都没去过。

她说。

苏州比上海远,我们去过苏州。我说。

表面上周芹是嗔怪于我,实则只是做给张宛看,和电视上的肥皂剧情节差不多。她在我大腿上揪了一下,还要我发愿带她去西部。我敷衍了几句。之后,房间里沉默了下来,我和张宛沉默也就罢了,周芹为什么不吭声呢? 想必在某一时刻的置身事外也是有意为之。持续三五分钟后,周芹抬起头,不经意地说,你找朱盾有什么事现在就可以说啊。

哦,我没事,就是来看看老朋友。

张宛站起来,走进朱小叨的房间。她大概和朱小叨聊了几句,我只听到咯咯的笑声。出来的时候,张宛说她该走了。

她几乎是直接往门口走的,虽然步伐不快,但足以让我和周芹感到突然。周芹是坐着挽留的,我则立刻起身。我把张宛送到门口,又送到电梯口。在电梯口,我听到周芹说,小叨,快出来,和爸爸一起送下张阿姨。还好电梯门打开了,我连忙跟随张宛跨了进去。我想和张宛单独聊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走?

张宛:房子卖了就走吧。

我:房子里的东西都清理了?

张宛:我还没进去过。

我:以前的照片……都还在吗?

张宛:在。

我:在你卖出去之前,我可以再进去看看吗?

张宛:可以啊。

我:一言为定。

此时电梯停了。张宛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咽下去了。我没有再送出去,周芹还在楼上等着我。